永安一二八年八月十四,深夜。
天翊国国都大都,风月最高场所天香楼内。
帷帐下,赵紫嫣一袭青衣,正辗转反侧,借着烛火荧荧,依稀可见其满腹絮语的轻拈着一片黑羽。
叨念间,一滴香泪悄然滑落却不自知。
“彻儿已三岁有余,为何夫君却迟迟不肯归来?不是言拨弄羽毛,夫君便会现于面前吗?”
说到此,赵紫嫣俨然痛苦不堪,只见她缓缓起身,款款来到台前,轻轻拨弄烛火,满心悲楚的铺开一纸白卷。
“自那日别后,妾朝思暮想、茶饭不思,也曾数度遣人去紫霄洞,却只见师尊不见夫君,直至诞下彻儿,妾身才略有所思,莫不是昊宇兄嫌弃紫嫣这艺妓头衔,心中另有他属?”
点墨间,六年前与南宫昊宇初见桃花坳的画面,便再度浮现在这个心碎欲裂,倾国倾城的天香楼楼主,赵紫嫣的脑海之中·······
一时间无处释然的她,只得再次提笔抒怀,“初见昊宇桃花坳,英姿飒爽绝世颜,一袭玄衣汗血马,举止言谈犹风雅······”
正释然间,其贴身侍女春花,在门外轻喊了一声,“主人,可是身体有恙否?”
闻声,赵紫嫣那行云的笔尖随即停顿了下来,“无妨,无非睹物思人罢了,回房歇息去吧。”
“明日您还有要事在身,还是早些歇息吧。”
见其主无甚大碍,春花随即转身离去。
就在其转身的刹那,凭空一只利箭,嗖的擦着其头皮牢牢插在亭柱之上。
“何人敢闯天香楼?还不速速现身!?”随着春花的一声惊喝,左右护卫顷刻蜂拥而出,直奔那黑影便追撵上去。
“别追了!由他去吧!”闻声而出的赵紫嫣看了一眼箭上那封插着黑羽的信笺,立时大喝一声。
“宿主,让您受惊了,小的们该死!”迅速撤回的侍卫们来到赵紫嫣面前便叩附在地,擎剑齐齐道。
“没事了,只是个送信的,带着他们下去吧。”
“这厮如此嚣张,主人为何还要放了他?”侍卫统领月夜,一时间对赵紫嫣此举甚是不解。
“这深更半夜的,若是扰了前庭客人,定会徒增烦恼,况此人并无恶意,追他何益?”赵紫嫣边拆着书信,边平和淡淡道,“倒是‘彻儿’那里,你们可要盯仔细了。”
月夜一听此话当时就惭愧万分,宿主对自己可是恩重如山,如果自己连宿主的儿子都保护不好,又怎对得起宿主的救命之恩,器重之意?
“月夜知错了,月夜就不应该多饮那几杯花酒。”
“竟有人在我天香楼施毒?”听了月夜所诉,赵紫嫣登时一惊,快走两步进到一众面前,低首便闻那酒的残味。
“都怪月夜大意,可那酒跟平日里并无不同。”
“幸好只是普通的迷/幻/药,若是别的,恐怕尔等早已命丧黄泉!·····春花,自今日起就由你来传授解毒识毒之技,半月内本尊要见到成效,自此后,我天香楼每一份子,必要熟练此门技能!”
“小的谨遵宿主教诲!”
言必,月夜率一干人等迅速退下,月台上顷刻间就只剩赵紫嫣和春花主仆二人。
待众人走后,赵紫嫣便拆开信笺,细细审读一番后,嘴角随即露出一丝惨淡的苦笑。
“春花,速速月台摆布琴案,再拿些桃花醉来。”
“宿主,这更深露寒,您······”
见赵紫嫣一副目断魂销的神态,又瞄了一眼那片即熟悉又陌生的黑羽,春花霎时明白了其中端倪,便不再多言,转身匆匆布办去了。
独自站在月台之上的赵紫嫣,手里死死赚着那张令她失望至极的白卷,伤心绝望的仰天对月,“你我前世有何仇怨?······为何?为何如此啊?”
几声绝望的悲鸣之后,赵紫嫣无奈的闭上双眼,猛然间又似看破红尘的苦笑数声,随即将手中信笺撕成数片,抛散在月台之上。
“按您的意思都布办好了,宿主。”
不多时,布办完毕的春花同一干侍女,快步上来复命。
对着烛火通明,布满瓜果梨桃、美酒纸砚的琴案,赵紫嫣表情凝固的低沉一语,“都退下吧,本尊要自己静静。”
春花关切的望了一眼赵紫嫣,欲言又止。
自打那个冷若冰霜,神秘异常的南宫昊宇离开后,以前那个不苟言笑的主人便不复存在了,就连‘彻儿’呱呱落地那刻,也没见她笑过,只整天郁郁寡欢的把玩着那片黑羽。
方才那信,明显就是那个让主人朝思暮想了三四年的负心汉写的,虽然察觉信笺并非乐事,但详情却不得而知。
“莫非那人已有妻室?”就在春花屋内疑惑之际,月台上便传来赵紫嫣那悲切的吟唱之音。
月华倾洒,留烟火寂然,
辗转无眠,独坐弄灯花。
盼君归来,候一纸安然,
抚琴寄思,借一缕银光。
一曲轻歌,诉无奈苦寒,
········
唱到此处,月台上突然没了声响。
虽然看不见月台之上的情形,但深知主人心性的春花早就猜到了赵紫嫣此刻在做什么。
正如所料,绝望至极的赵紫嫣此刻正抚在琴案上痛苦的低声抽噎,少顷,便又传来比之前更加凄婉的悲呛之音。
这凄婉之音,不禁让屋内的春花听着黯然涕下,就连站在回廊之上的月夜,一瞬间也是心潮翻滚。
“为何一听主人吟唱月夜便如此心痛?”
思虑间,月夜又觉头痛欲裂,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只得用力咬紧牙关,使劲的抱着头部,脑海中随即翻滚起来,“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自从月夜从鬼门关回来那刻,大脑中除了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救命恩人赵紫嫣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影像过,至于身世,名讳,年龄,之前的种种,就像离奇的被人抽出去了般,竟一丝都忆不起来。
但令他奇怪的是,只要一听到赵紫嫣的吟唱,他就觉得头痛欲裂。
终于,吟唱停止了,随即传来赵紫嫣的嘤嘤一语,“月夜,是你吗?”
“宿主,月夜无意间扰了您的兴致,真是该死!”说也奇怪,吟唱一停,月夜顿感恢复如初,见赵紫嫣察觉,一时间竟尴尬万分,“更深露寒,主人莫要坏了身子。”
赵紫嫣听罢,欣慰的轻哼了一声,继而又严肃道:“明日之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安排好了,一干人等在城南十里处桃花坳汇合。”
“为何是那里?”赵紫嫣一听桃花坳三字,当时心潮翻滚。
“回宿主,那桃花坳终年桃花盛开,游人甚多,借着赏花之名齐聚,应该不会引起宇文策父子注意。”
“两年了,整整两年了,再不查出那秘密资金去向,那老狐狸之势岂不越来越大!”
“属下该死,明日定会严令各方行首加紧督办!”
“好了!退下吧!”
望着月夜的背影,赵紫嫣又陷入了一番沉思。
若不是为了那秘密资金,她又岂会留那灭其满门的仇人到如今?
明天便是家人六周年祭日,一想到六年前那夜,城南那血淋淋的三百多颗人头,赵紫嫣就心痛欲裂。
若不是那场血战,自己又怎会跟兄长们天各一方,又怎会流落到这让人唾弃的风月之地?
“你们可还活着?明日父母祭日,不知可能相见否?”
再度想起音讯皆无的家兄赵子恒和堂兄赵子卿,这六年来独自承受一切,历经坎坷的赵紫嫣便又一次潸然泪下。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