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面对着大鼓,背对着大军的方向,谁也看不到她的容色神情。但是即使是这样,紫烟还是下意识地垂下眼睑,遮住眼中隐隐透出的紫光。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时隐时现的太阳光神出鬼没地冒了个头,质朴无华到粗糙的军鼓上,有一道道隐晦黯淡光亮闪过,时隐时现地交织成一个繁复玄奥的图案。
这个图案,只有紫烟知道,就算是项羽也没见过。
这是一个阵法,这是一个军阵上的阵法。这个阵法有什么作用?口气很大。
鼓士气,壮军威,强其兵,弱其敌,增其韧,雄其力,锐其攻,厚其防。
这是记载在鸿蒙天书上的独门秘法,是鸿蒙天书的上任主人,那位仙子的独门秘法。因为那位仙子,她嫁的丈夫,也一样是个军人。
紫烟说的信,紫烟说的陪,可从来不是躲在后方等待他带来喜讯或者噩耗这么简单直接的答案。既然要陪着他,那么本来就应该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才是。她从来,就不真的是一个只能依附在男人身上的菟丝花一样的女子。
鼓槌入手,坦白说,有点沉,难怪击鼓手都要选膀大腰圆的好吃好喝供着了,接连不断地挥舞着这鼓槌,花费的力气不必挥舞长枪厮杀地少。虞姬的先天条件不好,本来就是弱柳扶风纤细瘦弱的女子,对原本的她来说这样一对鼓槌哪怕拿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然,有了灵力助阵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哪怕没有那么夸张,但是这一对鼓槌对她来说,也远远称不上趁手。
不过这一会儿,哪里是挑剔这个的时候。
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沉沉的眼神仿佛带着质感。紫烟知道是谁,击鼓手而已,虽然重要但是也司空见惯,就像辕门立着的柱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除了知道她的存在的项羽。
自己都要上战场了,还担心她做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是紫烟心中却不自觉地泛起了甜意,抬手挥动鼓槌,在鼓面上重重一击,不管是姿势还是力道都与往常训练有素的击鼓手别无二致。要不是项羽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谁,换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就是看了这一眼,才有她的这一击。
你看,我能做的很好,所以你放心去吧,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自己,兵凶战危,可千万要担心。
乌骓只是顿了一下蹄子,就刨了两下蹄子,长嘶一声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我明白,我会小心,你也要小心。
不发一言,不着一字,甚至不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有“咚——咚——咚——”的鼓声,在挟着杀气的春风中,越飘越远。
第一个攻击的地方,是章邯给王离运送粮草的粮道。对于王离这种善用一个拖字诀的战法,后勤补给就是顶顶大的事情。断了他们的粮道,效果比杀了王离本人还要好。可是都不是瞎子,都长了眼睛,谁看不出来粮道的重要?为了这条粮道,王离特意建了丈高的夹墙,凭借这个孱弱的国力和落后的工具堆积了一条几十里长的甬道。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坚固的从来都不是堡垒,而是人心。而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既然是章邯给王离送粮,那么即便王离不让章邯插手,可是粮草是从他军中运出去,要是他连一个人都插不进去,那章邯可就白瞎了这么大的名头。更何况项羽要章邯做的,也不是直接抢粮。
他只是,要章邯帮忙,拆了这堵墙而已。
反正也不用全部拆毁,只要中间一段就够了。
有章邯的配合,数千人一起动手,加上鬼门提供送到把的工兵铲,一夜功夫,把一座原本就是临时制作的高墙墙根挖松,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挖松的墙根被安装了公输家特制的机关,只要一个人就可以把这一整排的墙都放倒!
其实用火药的效果更好,不过就是七比二比一的硫磺硝石和木炭,后世没几个人不知道的配方,更何况这个时代神奇而强大的炼丹产业里的方士已经成功制作出了这一自杀利器,并且热衷于把这些恐怖的东西时不时地往各种达官贵人嘴里塞。
但是紫烟本人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危险性实在是太大。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这么早就把热武器这种恐怖的怪兽放出来,所以便放弃这个想法,改用真正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和技术。
粮道被建立在四面空旷的平原上,务求一望无际,周围三百尺都找不到可以藏人的地方。但是像这样临时建立的建筑哪里就能做到尽善尽美?几十里长的甬道,哪怕是在平原上也做不到周围连一个山丘都找不到。
但是真正能决定成败的,是细节。在一出隐晦的山包周围,此刻就静静地埋伏着一干士兵。
甬道是保护也是阻碍,因为建了这么一条甬道,就让运粮的军士潜意识地觉得自己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不比一望无垠的环境更让他们提起警惕。也是,要抢粮何必要攻打这样有墙的地方呢?那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但是,最能坚固的掩体,从来不是外界的环境,而是坚不可摧的人心。
丈高的甬道不算太逼仄,所以站在高的地方还是能看到两堵墙之间隐隐有秦兵的兵刃头。
几声恍如雏鸟的叫声让所有埋伏着的精兵都无声无息地握紧了手里的兵刃,人,来了。
热血无声无息地在心里沸腾,恨不得现在就马上上去冲杀一番,可是大脑却无比清醒冷静,就像三九天狠狠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一样浑身打着机灵的清醒冷静。
带队的英布觉得此刻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但是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好,也许,只是面对这样一场大战,兴奋了吧。
英布眼里燃着两朵血红的火花,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出甬道前的墙。
一把又一把的兵刃在眼前晃过去,英布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十个,二十……五十,六十……一百,一百五……
先头部队过来了,探哨解决了,运粮车沉重的声音在“晃荡晃荡”地响,队伍过来四分之一了,三分之一了,五分之二了……
终于,一点红色晃晃悠悠地映入他的眼帘。其实很不起眼的一点红色,就是一个相比之下比较新的红樱,还没有染过血而已,但是在英布眼里,却又一丝又一丝的金光一闪,一闪。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