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张小河的命运如何,朱祁镇已经懒得去关心了,弯腰摸了摸依旧瞪着眼睛呆呆站着的小女孩后,朱祁镇起身向着紫禁城走去。
心事重重的朱祁镇回宫之后,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东厂临时工欺压百姓的一幕,新事物出现必然会有许多波折,而且曹吉祥已经在极力避免错误的发生,没必要过多苛责。
不过,面对急匆匆赶来的曹吉祥,朱祁镇还是严厉的申斥了一番,而走脚行商的保护费收取也由东厂转到五城兵马司手里,既然兼着城市管理者的职能,就必须做出点样子。
打发走了曹吉祥,此时已是夜幕深沉。朱祁镇照旧躺在暖阁的床上,想的却是白日里宝钞的事情。
事实证明,在经济领域里,即使是可以号令天下的皇帝,也不能左右市场这支无形的手。
通过宝钞代替银两进入流通领域,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无疑是一种进步,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出现了太多问题。
宝钞的印制毫无节制,只要缺钱了就开动印钞机,如此一来通货膨胀就变得不可避免。朱元璋曾经一年就发行了七千五百万贯新钞,按照官方当时的比价,每石米为一贯,新钞就相当于透支了两年半的田赋收入。
而朝廷自己对金银流通的暧昧,加剧了宝钞信用的破产。一方面,政府重申禁止用金银交易的法律,违者还处以高额罚款,可实际效果很差,民间交易很分散,根本就无法控制。
另一方面,皇帝自己也知道宝钞拿不出手,对有功之臣动辄赏赐金银,而且对用宝钞纳税也作了额度限制,试想连朝廷自己都嫌弃的宝钞,怎么可能指望得到百姓的认可。
随着朱祁镇老爹宣德皇帝去世后,铜钱的合法化地位重新得到了认可。而朱祁镇登基之后,朝廷开始以银征收田赋,也就是金花银的出现,彻底动摇了宝钞作为法定货币的地位。
虽然宝钞法定货币的地位,从来没有被朝廷正式废止过,可事实上除了袁彬这样人之外,几乎已经彻底退出了流通领域,变成实实在在的废纸一张。
而铜钱作为另一种货币形式,其发行也是失败的。明初的时候,为了避免铜钱与宝钞的竞争,朝廷不愿意铸造铜钱。因此铜钱铸造的数量一直很少,还有大量流入海外。
而且,大明当时的财政收入大部分以粮食的形式征收,根本没有资金去扩大铜钱的生产规模,生产能力十分有限,又因为铸币厂没有成本预算,而被强迫征来的工匠们因为是免费提供劳动力而不免消极怠工,生产标准降低,以至于铸出的铜钱数量少,质量差。盗铸因此也出现,更加搅乱了市场。
宝钞和铜钱的失败,让金银这个天然的货币重新登上历史舞台,或者说根本就未曾消失过,只不过从地下逐渐登上大雅之堂。然而这并非一种进步,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
而处理这个问题并非像内阁那样,颁布一条命令那么简单。仅仅是民间存在的大量铜钱和宝钞该如何处理这一条,就捆住了明朝历代皇帝的手脚。
而且在当时的经济条件下,对国家而言,粮食的作用远远大于金银,因为朝廷征用劳动力,除了匠户要付给酬劳外,其余像修筑道路、兴修水利等等,都是以劳役的形式免费征用,所以也找不到推动货币改革的动力。
可是朱祁镇知道,如果任由白银在货币流通领域一家独大下去,随着商品经济的繁荣,国际贸易的发展,最终世界上的白银会大量流入,最终将大明的经济彻底绑架。
如果朱祁镇再发行纸币,不仅会受到文武百官的激烈反对,可能也会让好不容易有所改善的形象,在百姓那里再次坠入谷底,有宝钞这个例子在前,所有人宁可使用铜钱,也不可能相信纸币的价值。
朱祁镇自不敢直接就冒天险之大不帏的再次发行纸币,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历史上曾经流通一时的银元。朱祁镇要让朝廷发行的银元得到百姓的认可,并且逐步让银元作为大明新的法定货币,以后不仅要在大明流通,还要通过贸易流通到周边各国。
在这个白银货币化已经深入人心的时代,朱祁镇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暂时的退让,向让货币以银元这个比较容易接受的形式出现。
只要这种银元能够被百姓接受,那么国家金融的命脉就会重新回到朝廷手中,而且斩断了官员利用白银流通中的火耗贪赃枉法的手段。
朱祁镇其实对此早已做出部署,东厂收的保护费就以白银的形式缴纳,只需几年时间,等内库里存放的白银到了一定数量,就可以以此为本,成立大明的中央银行,到时候再推行银元,就不会有太多阻力。
“唉,都是些烦心事”
朱祁镇长叹一声,知道这银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的事情,只好暂时搁置,万事敌不过睡觉二字,折腾了一天的朱祁镇困意袭来,最终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清晨,朱祁镇依然没有去早朝,百官们在兴安那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后,呆呆的立了好久,忽然发现似乎真的无事可奏,公事自然照流程送到内阁,私事用密折送到宫中,这早朝之上似乎真的是无话可说。
散了早朝之后,内阁诸位大学士,在王直的带领下直奔文华殿,似乎知道朱祁镇心情不好,也没指望朱祁镇到来,自顾自的开始忙活起来。
其余各部京官也都各自回了衙门,积攒许久的奏章,昨天已经被内阁批的差不多了,可有的他们忙一阵子的。
反倒是弘德殿首辅于谦和年富,抱着厚厚的一摞纸,在石亨等人热切的目光汇总,跟着兴安直奔乾清宫。
朱祁镇昨日想事情想的脑仁子生疼,早上起床后先给孙太后请了个安,回到暖阁就和衣倒头便睡,直到于谦等人来了,才懒洋洋的从被窝里钻出来,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后,招呼金康请于谦他们进来。
当于谦和年富顶着四只熊猫眼,一脸兴奋的出现在暖阁里时,朱祁镇原本睡眼惺忪的双眼瞬间睁大,一脸惊讶的问道:“两位爱卿,你们这是怎么了?”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