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陈循脸上一片黯淡,作为当年的进士第一名,他的仕途波澜不惊,顺畅的从翰林院修撰一步步进入内阁,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入文渊阁典机务,论起入阁的时间,甚至比王直这个首辅的资历还要老。
在朱祁镇看来,宁可原谅王文这样的真小人,也不能允许陈循这样的骑墙派存在,王文这样的投机分子,属于是道德品质败坏,只要朱祁镇在台上一天,他就只会摇着尾巴跪舔。
而陈循则不同,他也已经六十四岁了,在当时算是已经很老了,不同于王直胡荧的老而弥坚尚思报国,陈循是老而不死只想当官。虽然饱读圣贤书,可理想信念出了问题,朱祁镇念起并无大过,是以发配到被拆的没剩多少的工部去了,比起历史上发配铁岭卫,其实这也算是善终了。
新任内阁,除了王直胡荧还执掌部堂之外,其余内阁大学士不再直接插手部堂之事,避免政出多门。新入内阁的金濂和石璞两人,都有丰富的处理地方事务经验,这两人充实内阁,指向性非常明显。
金濂入阁,打破了内阁大学士必出于翰林院的惯例。金濂自湖北道监察御史踏入官途,办事认真负责,以廉能称著,巡按江西、浙江期间贤声载道。
石璞其人,性子平淡不乐仕途,自然也和于谦一样,对于结党营私丝毫不感兴趣,可对谁都是乐呵呵的,听说和生人莫近的太监金英都关系不错,足见他的人缘都多好,也算是官场中的异类。
朱祁镇后世读明史的时候,因为一件奇案对石璞印象极深。石璞在江西按察使任上,以善于审断疑难案件闻名,在当地很有名望,无论老幼妇孺都知道他的大名。
这和石璞处理的一桩奇案有很大的关系。当地有一家百姓新婚不久,按照风俗新娘子婚后三天要“回门”,也就是回娘家一趟,可是这家的新媳妇一去之后竟然杳无音讯。
新媳妇娘家人自然不满自家姑娘这么无缘无故的失踪,只好去找新郎要人,可新郎也不知道媳妇去了哪里,娘家人一气之闹到了官府,状告新郎谋害了自家的女儿。
这种无头悬案,当地县官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碍于苦主逼迫,新郎顶不住大刑伺候只好认罪,县官也是昏庸,直接判了个秋后问斩。
案子上报到布政司,石璞发现新郎供词破绽百出,而且新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觉得其中必另有隐情,决定为其翻案。
然而毫无线索的情况下,他又是如何查明真相的呢?有意思的正在此处,明史记载石璞得神仙托梦,送给他一个“麦”字。
石璞醒来之后,苦思冥想其中深意,忽然灵光一闪:“麥者,两人夹一人也。”繁体的麦字里有三个“人”,而且是两个夹着另一个,所以石璞大胆推断,新娘是被两个歹人所挟持了。
心里有了底,虽然这个底在朱祁镇看来十分之不牢靠。石璞将计就计,天亮后将新郎从牢里提出来,扬言是要拉去刑场行刑,同时安排衙役留意到时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结果还没等将已经吓得瘫软的新郎带出衙门,便发现一个道童躲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探着脑袋向衙门这里窥望,被早已得令的衙役带到石璞面前。
石璞还未用刑,水火棍一敲,可怜这战战兢兢的小道童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始末交代的清清楚楚。原来是道童是受师父之命前来探听的,原来新娘是在路上被二个荤道士挟持,一直藏匿在麦秸堆之中!
案件真相大白,两个道士很快被逮捕归案,巧的是无论是两人夹一人的情况,还是藏身于麦秸堆中,都恰恰符合对“麥”字的拆解,不可谓不邪门。
当然朱祁镇用石璞完全是因为他的才能,和这个玄乎的梦没有丝毫关系,至于这个神奇梦到底是否存在,朱祁镇也从来没打算找个机会去问
内阁人事定下,虽然有些意料之外,但细细想来也算是情理之中,在场的诸位重臣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尤其是新入内阁的金濂石璞两人,骤然由二品升一品,虽然带了个从字,可在明朝而言也是天壤之别。
高谷有太子少保加身,品级倒是未降低,只有周忱貌似错过了一次坐地升官的机会,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些许一样。周忱自然感受到众人目光的聚焦,虽然脸上不动生死,但心中也是十分惴惴,心道自己最近也没有什么疏漏啊,怎会陡然失了圣眷。
众人细微的变化看在朱祁镇眼中,让他心里十分自得,不久之间这内阁还是个虚有其表的空架子,不仅品级只有五品,而且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全靠着圣眷维持存在感。可从当下众人的反应来看,在心里已经潜移默化的接受了内阁的崛起,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未免高谷周忱两人误解,朱祁镇开口说道:“朕的高谷尚书、周忱尚书,可是对出任部堂有所不满?”
众人神色一紧,只见高谷霍然出班,直愣愣的朗声答道:“微臣并无不满,于臣而言,比起在内阁中坐而论道,臣更喜欢执掌刑部,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好一个朗朗乾坤,看来朕没有选错人!”
高谷这个人清廉正直,持议公正,且不避权要,遇事中正无私,历史上为了迎回被俘的朱祁镇,敢直言与当时已经成功上位的朱祁钰死磕。朱祁镇十分欣赏他的暴脾气,结果很快就被高谷将了一军。
高谷对朱祁镇的赞扬理都没理,极其敷衍的躬身谢礼后,起身就放了一炮:“陛下重视司法,实为天下黎民之幸,臣有一问,若是宗室犯法可否一视同仁,归由刑部审判?”
有明一代律法及其严苛,即使是历朝历代的刑不上士大夫,也被朱元璋的廷杖打的粉碎,唯独对自家人,朱元璋可谓是极其护短。
按皇明祖训规定,诸王犯罪,均拿至御前由皇帝亲自询问,重则废为庶人,轻则只教训,遣官喻以祸福,使之自新。虽有大罪,也不加刑,更不由法司缉拿审讯。到了具体执行时,宗室犯罪均由皇帝亲自处理或交宗人府问罪,法司机构均不能介入。
这一点高谷不可能不知道,高谷明目张胆的质问,让执掌礼部的胡荧心里一惊,礼部兼着宗人府的差事,这些年胡荧没有少受这些宗室的夹板气,所以嘴巴只是张了张,最终选择了沉默。
朱祁镇微微一愣,沉吟片刻后沉声说道:“自此以后,诸王以下犯有罪责,皆由法司侦办审讯。高谷尚书,朕把刀给了你,希望你可以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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