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叫门天子 >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乾纲独断
    在朱祁镇看来刘定之的侃侃而谈,也并非全是毫无意义的套话,这个探花郎还是有几分见解的。

    比如加强九边守备、培养通使人才、抚民练兵等,倒也是谋国之言。说到军队救援不及,致使朱祁镇有蒙尘之祸时声泪俱下,“臣观自古以来夷狄之祸未有甚于今日者也,古者徽钦二宗陷于女真,先因边塞外破、藩镇内溃,方有靖康之耻。未有如今日天下之大,数十万之众陷皇上于沙漠者,未有如今日胡虏来若长风驱云雾,去若清风入坦途,豁然无碍者。”

    此话一出,对石亨等一众武将来说,可谓是裸的打脸,原本乐呵呵的众人迅速挎下了脸,一个个眼中冒火。

    朱祁镇此时也不甚好过,照刘定之的说法,他这趟御驾亲征倒好像是千里送人头,主动上门去让人家抓,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强忍下心中的不快。

    可刘定之似乎打定了主意,就是要狠狠的怼人,调整了下情绪愤愤的继续说道:“昔有郭子仪破安禄山胡骑,用八千人执长刀入墙而进,韩世忠破金虏拐子马,用五百人执长斧,上砍人胸,下扫马足,刀斧挥霍便捷,远远优于火枪之迟缓!”

    这下连原本看戏的工部尚书石璞脸上也有些挂不住,面色变得有些阴沉。

    朱祁镇脸上的肌肉忍不住的抽了抽,这刘定之脑洞之清奇,还真是颇有些食古不化的腐儒作风。可当朱祁镇饶有兴致的将目光转向武将班列时,却惊讶的发现石亨等人除了面有不忿之外,竟一个个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还有几人眉头紧皱,仿佛陷入了沉思。

    朱祁镇不禁大跌眼镜,大明上下的守旧之风,已经成为阻碍革新进步的最大阻力,一次失败就可能引来口诛笔伐,毕竟因循守旧远比创新的风险要守成远比开疆拓土要容易的多。

    是故,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火枪要比长刀战斧强,所有人都见识了德胜门上火炮长枪的巨大威力,可这会儿也只能保持沉默,土木堡的惨败,伤亡之惨重,损失之巨大,确实让人无从反驳。。

    更让朱祁镇担忧的是,刘定之表面上说的是兵器优劣,实则将矛头直接指向于谦的团练新军,以及方才因功封赏的诸位将令。

    果不其然,刘定之话锋一转,直接指向了选将赏罚上。

    “夫天生将才岂专在将门,今国家用将,宜令各举所知,不拒门第量能任之。前者德胜门一战,以二十万对五万,未闻摧毁敌虏,互相杀伤而已,若非陛下智勇超人,圣銮能否归还尚未未定之数。是故,虽不足罚亦不足赏也。”

    “今石亨晋升侯爵,于谦由二品升一品,天下之人未闻其功但见其赏,岂不怠忠臣义士之心乎?微臣以为,宜使石亨等仍居旧职,他日再立新功而加爵封赏,也不算晚。”

    朱祁镇无奈的看了看跪在殿前的刘定之,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为于谦感到一丝同情,刘定之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根子还在文官集团对武将勋贵的不满上。

    土木堡之变后勋贵凋零,好不容易逮着北京保卫战的机会,算是恢复了一些,无论是石亨这样的新贵,还是顾兴祖这样复起的勋臣,隐隐又成为朱祁镇倚重的红人。宜将剩勇追穷寇,刘定之此时出来闹场,就是文官集团推出来的一个代表,也算是对朱祁镇的一种试探。

    至于于谦,因为素来不结党争权,妥妥的孤臣一个,这回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朱祁镇双目微眯,目光从百官身上环顾而过,脸上看不出一丝悲喜,没有立即发表意见,反而对着王直问了一个看似并不相关的问题:“王爱卿,郕王今日为何未来早朝?”

    原本古井无波的王直微微一愣,拱手见礼后沉声答道:“郕王府来人说殿下近日惹了风寒,不能早朝。”

    “噢,兴安,下朝了派御医去给郕王瞧瞧,京中近日风大,大家伙也都仔细着些”

    朱祁镇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却让百官之中许多人心中一凛。

    说实话,朱祁镇实在懒得理这些朝堂上的阴风冷箭,点到为止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王直。

    “王首辅,关于刘侍讲所言十事,朕以为可取之处甚多,但难免有所偏颇,内阁可召集各部司深入探讨,择其善者而从之。尤其是选将一事,五军都督府缺额甚多,兵部当不拘一格,尽快充实各军。”

    王直于谦各自出班领旨,朱祁镇摆了摆手,王直径直回班,可于谦却犹自站在殿前,朱祁镇叹了口气,心道这于谦还真是一点委屈都不受,本来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可看于谦这意思是不打算就此罢休。

    “陛下,刘侍讲所言十事针砭时弊,实为大才。臣本书生素不知兵,既无骑射之能,又乏运筹之略,蒙圣恩浩荡,忝为兵部尚书统领军马,未力寸功而得封少保,心中十分惶恐,恳请陛下收回于谦少保及统军之职,仍居尚书之位!”

    朱祁镇心里一惊,昨个刚许了于谦一个弘德殿大学士,今天就闹着撂挑子,估摸着这事在内阁那可能遇到了阻挠,这于谦是心中有气啊。

    既然如此,那就先斩后奏一回,与其让这些百官争来争去,不如就在这大殿之上当场宣布。

    朱祁镇猛地一拍龙椅,沉声说道:“国家重务委托于卿家,故授以少保,今胡虏未定,苗乱未平,正是用人之际,不允所辞,退下!”

    于谦昨天在内阁碰了个软钉子,本来就心中不快,被刘定之一撺掇,忍不出说了些负气话,这会儿见朱祁镇动怒,咬了咬牙后不甘心的退了回去。

    朱祁镇将头深埋的首辅王直,以及他身后表情各异的众位内阁大学士,心中掠过浓浓的失望。

    “自太祖以来,一切用人听言,大权从未旁假,朕一直恪守前规,不敢稍有懈怠。至王振擅权欺上瞒下,而作成作福,肆行无忌,满朝上下,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敢谏言。

    赏罚以示公论,爵禄以待有功,此古今通义。而今,朕赖宗社神灵,祖宗保佑,被于少保迎回圣驾,此不足赏那该赏何人?”

    朱祁镇说道激动处直接站了起来,破天荒的走下金台,直接到了大臣们的面前,这让那些开始还犹豫不决的大臣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左都御史王文眼珠子一转,正准备出班,却被朱祁镇一眼瞪了回去,这个事朱祁镇要光明正大的定下,还用不着他来抬轿子。

    朱祁镇环顾一周,一字一句的说道:“乾纲独断,乃本朝祖宗家法,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提。”

    说完之后龙袍一甩,转身踏上御道准备离去,头也不回冷冰冰说道:“王首辅,朕交代卿家的事情,若是议定了就拟诏交司礼监,若是议不出来,朕明日发中旨昭告天下。”

    “退朝!”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