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叫门天子 > 第一百零二章 批红之权
    王竑身处的时代,宝钞还未像李东阳时那么夸张,但生活也是十分拮据,为此没少受媳妇的白眼。往往是早上空着肚子到衙门,中午就在单位狠狠胀上一顿,就为了给家里两个长身体的小子多吃点干饭。比起朝堂上的威风八面,王竑私下的生活不可谓不凄惨。

    王竑这样两点一线的工作狂,工资尚且入不敷出,如果稍微有些个应酬,“日用之资不过十日”,一个月的俸禄,只够十天的开支,这可是数年之后的内阁首辅李贤的原话。所以,如果要在明朝当个老老实实的官,那日子过的肯定相当清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还是以从八品的给事中为例,将月入俸禄折算成人民币来看,唐贞观年间是十七万元,待遇是相当不错。同样的职级,王竑到手的工资还不到八百元,这差距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这也是文官集团仇视勋贵的原因之一,受封的国公爷和勋贵,不仅政治地位极高,而且在分封时如同亲王一样,要赐给庄田和佃户,其生活之奢靡,同级的官吏难以望其项背。

    所以文臣提起这些勋贵的时候,都是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表情,可碍于情面去勋贵家赴宴后,回家再看自己的稀饭窝头,就愈发的难以下咽。

    穷则独善其身说起来容易,更多的官员是穷则思变。他们没有因为贫穷而限制了想象力,反而因为对锦衣玉食的向往激发了无穷的动力。

    其实,只要不是像王竑这样的实心眼,灰色收入的渠道还是很多的,比如免除徭役、免除税收等等。略施手段后,就结出了土地兼并的恶果,通过诡寄、飞洒等等合法避税,无数官员纷纷兼并百姓产业,摇身一变,成了不用交税的大地主。

    常规手段之后,再加上其他行贿索贿、人情往来,在明朝想做个生活滋润的官僚,其实也容易得很。至于那纸面上的“低收入”,除了像王竑这样少数真心廉洁守法的官员,又有谁在意呢。每场科举如过江之鲫般的学子涌入,就是明证。

    王文等人的任免定下来之后,朝堂上的百官心中稍安。曾经左右摇摆的投机分子,吊在嗓子眼的心重新落了回去,如王竑一样对王振一党冲追猛打的御史言官也松了一口气。毕竟王振曾经极度受宠,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趁着主人不在把一窝走狗全收拾了,不免心中有些惴惴。

    所幸的是,从王文和王竑两个代表性人物的待遇来看,朱祁镇看似并未有一丝不满,这也让这场早朝重归了本来的模样。

    朱祁镇被百官恭服的眼神感染,心中也是异常熨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沉声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事要奏?”

    底下的官员面色一滞,还真没什么要事。照往常的规矩,公事都以题本的形式由六部发往内阁,用于私事的奏本,皇帝回来的突然,大家也都没有准备。

    朱祁镇随口的一句,让这些七窍玲珑心的官员脑子迅速转了起来。这一转之下忽然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皇帝回来了,原本内阁的批红之权,以及兵部暂掌的领兵之权,怕是要改一改了。

    内阁首辅王直,从一入奉天殿,就始终低着头,除了王文的闹剧让他有些许反映之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此时,虽然看不见身后,但王直也感受到了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最终汇聚在他和于谦的身上。

    朱祁镇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猛地发觉身子一轻,疑惑的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到了仍旧处于挣扎之中的老臣王直和新贵于谦,稍作思量之后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王直的犹豫倒不是因为舍不得手中的权柄,因为年事已高的缘故,精力早已不及以前的王直,和另一位老臣胡荧,更多的时候充当的是定海神针的角色,具体事务大多由苗衷几个处置。

    可就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样,一旦尝过那种味道就再也无法忘怀,从开始的忐忑不安如履薄冰,到后来就恍惚中以为票拟批红的权力本来就应当属于内阁。如果忽略了皇权的桎梏,这样的内阁无疑是最恰当的设置。

    可王直毕竟宦海浮沉多年,知道只要是朱家的天下,这种模式就不可能继续存在,别的不说,王直当首辅的时候能一心为公,可如果换一个有了私心的首辅呢?想到这里时,王直不禁生出一身冷汗。

    朱祁镇见气氛诡异,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可听在王直耳中,这声咳嗽无异于一颗炸雷,王直身子一抖,再不敢继续迁延,出班跪伏在地,“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朱祁镇见王直出来,心里面已经明了了七八分。自己王者归来,批红的权力自然不可能再放在内阁,只是具体如何处置他也十分矛盾。像太祖朱元璋一样事必躬亲,朱祁镇自问肯定做不到,如果再回到司礼监掌控,朱祁镇更不放心。

    站在旁边的兴安见王直说话,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微微皱了皱眉,朱祁镇缓缓的道:“王爱卿,快快请起,朕今天立个规矩,从今日起,内阁学士朝堂奏事可以免跪,遇国公以下勋臣,见礼即可”

    如果说方才百官对即将失势的内阁还有所同情,朱祁镇说完之后,就只剩下眼热了。

    大明会典记述:君臣议政之时,“凡百官奏事,皆跪。有旨令起,即起”

    明朝只要皇帝见大臣,不管是什么场合,只要是皇帝说话,或者大臣对皇帝说话都必须跪着,如果想稍微移动一下,也必须跪着挪动皇帝吩咐完了,让大臣按照自己意思办事,大臣必须“叩头承旨”。

    即使是贵为首辅,按照明朝礼仪,跟皇帝说话时也得跪,皇帝表扬得“叩谢”,皇帝说完走前也必须“叩头”。

    朱祁镇对动不动就下跪颇有微词。其实早朝之前都磕头,作为一项礼节来说无可厚非,毕竟是从周朝就传下来的,体现了皇帝的尊贵。

    在秦汉时期,官员议政时都是席地而坐,叔孙通为刘邦制定的礼法,仅仅是规范了朝堂秩序,就让高祖开心不已,声言:“今日方知皇帝的尊贵”!

    到了宋太祖年间,官员上朝还是有位子坐,在各种场合都要跪拜皇帝的规矩,始于元朝,兴于大明,到清朝发展到了极致。

    元朝实行跪拜很好理解,这是对汉人从行为到意志上的全面压制。朱元璋不仅沿袭了元朝的跪拜之礼,而且他使跪拜变得习以为常,任何场合,下官见上官要跪,官员见藩王要跪,任何人见皇帝都必须跪。

    本来说好的天子与士人共天下,在日复一日的跪拜中,跪掉了气节,跪垮了意志,到了后来,堂堂内阁首辅见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都要下跪,可谓是尽是风骨。

    到了清朝,大臣们不仅见了皇帝要跪,口中连“微臣”都不能说,只能自称“奴才”。就这样,跪得久了就再也站不起来,奴性逐渐深埋在每个人的心中。

    朱祁镇免了内阁跪礼,虽然只限于朝堂,但也足以让王直等阁臣心神激荡,胡荧此时也顾不上祖宗成法,领着身后脸色涨红激动不已的苗衷等人,踉跄着就要出班跪谢皇恩。

    静静的看着跪伏在地的几人,朱祁镇张了张嘴,将伸在半空的手无力的放下。

    “诸位爱卿请起,朕仰仗诸位治天下,自当以礼待之。此为最后一次,日后这朝堂之上,奏事承旨不必再跪。王爱卿,请起来说话。”

    胡荧早已泪流满面,几乎是被搀扶着走回班列。

    王直定了定神,微躬着身子站了起来,朱祁镇对内阁的礼遇让他再无疑虑,“陛下重掌大宝,批红之权不应假手于人,臣等恭请陛下收回成命!”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