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上下都沉浸在朱祁镇归来,瓦剌大败而退的喜悦之中,唯有郕王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犹豫了许久之后,朱祁钰并未出现在玄武门迎接朱祁镇的队伍中,此时正惶恐的在书房里喝着闷酒。
书桌上的东西不知何时散落了一地,侍女一脸紧张的站在书房门口,不时地向远处张望。
“王公公,您可来了,王爷已经催了好几遍了”看到王诚神色匆匆满头大汗的归来,侍女连忙说道。
一脸阴沉的王诚并未理会,伸出手打算敲门,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王爷这会儿心情如何?”王诚低声问道。
王诚不问还好,一问这侍女当即哭出了声,王诚心知不妙,更要上前阻止,书房里传来酒杯摔碎的声音,随即朱祁钰惊恐的叫道:“谁,是谁在外面?”
王诚恶狠狠的瞪了侍女一眼,摆手将她斥退,面露难色的推门而入,“殿下,是奴才回来了”
朱祁钰见是心腹太监王诚,脸上一松,顾不来上遍地狼藉,冲上来紧紧抓住王诚的肩膀,目光灼灼的直视王诚,“怎么样了?”
王诚却一直躲避朱祁钰的目光,吞了口吐沫后,也顾不得地上的瓷器碎片,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在地,头如捣蒜很快就鲜血淋漓,嚎啕着说道:“奴才无能,那些大臣一个个都闭门不见,就连平日里最殷勤的王文,也托辞身体不适将奴才拒之门外”
“怎么会这样,本王怎么办?怎么办”王诚的话断绝了朱祁钰最后的希望,六神无主的朱祁镇呆呆的呢喃不已,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力的瘫软在地上
郕王府里鸡飞狗跳,朱祁镇躺在乾清宫巨大的龙床之上也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兴安神色古怪的那句话,一直在朱祁镇耳边回响。
“耶耶,您今晚昭幸哪位贵人啊?”
“唉,怎么就拒绝了呢”朱祁镇长叹一口气。
拒绝妃子侍寝已经让兴安惊讶的嘴里能塞下个鸡蛋,唯恐露出马脚的朱祁镇,在宫女服侍沐浴的问题上再没有坚持。当然,原本满怀期待的两名宫女最终悻悻的失望而去。
燥热难耐的朱祁镇,此时为自己的怂懊悔不已,身体上的反应让他久久不能睡去。
“小康子,再给朕拿碗水来!”
朱祁镇话音未落,一个清瘦的小太监径直走了进来,“耶耶您慢点喝,小心呛着”
小康子原本无名无姓,打小就被父母卖进宫里,太监总管金英见他生的白皙伶俐,将其收为义子,赐名为金康。王振的党羽被一打尽后,靠着金英的关系被推荐为朱祁镇的贴身太监,也算是一飞冲天了。
无奈的看着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的小康子,正打算发几句牢骚,忽然想到这可怜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个,接过小康子递过的毛巾擦了擦脸,干脆又蒙着头躺下。
良久之后,不远处熬不住的小康子呼吸均匀的沉沉睡去,朱祁镇猛地掀开被子,眼睛直直的望着。“还是清朝的制度科学些,翻牌子这招是何其奇妙,既免去了后宫相争,又省却了皇帝的尴尬”
和后世的朝九晚五不同,自从太祖朱元璋“鸡鸣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临百官”之后,虽然没有明确规定早朝是什么时辰,但晨曦初开之际上朝,便成为定制。
对此还专门有人总结出这项制度的六大好处,一则圣躬志虑清明,二则朝廷气象严肃,三则侍从宿卫得免疲倦,可以整饬朝仪,四则文武百官不致懈弛,可以理办政务,五则钟声有节,可以一都市之听闻,六则引奏有期,可以耸外夷之瞻仰。一举而众美成具,天下必将称颂圣明。
可在昏昏沉沉被叫醒的朱祁镇看来,这简直是强加给皇帝的一道枷锁,睡到自然醒这个目标在草原上还能堪堪实现,没想到重回九五之尊之后,竟变得愈加遥不可及,他可没有勇气像万历嘉靖这两位奇葩皇帝那样,数十年不去上朝。
“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朱祁镇只能在心里想想。其实比起明初来,朱祁镇此时已经算是幸福了。
因为朱祁镇登基时只是七八岁幼童,大臣们商议之后规定只能奏事八件,比之以往动辄一议就是一整天,百官端着碗在奉天门外席地而宴的场景来,如今的早朝更具象征意义,基本上就是大臣们说,皇帝听着而已。
“王大人早!”
“李大人辛苦,您今日也来上朝?”
身着浆洗的有些发白的官服,两个官员在长安门外寒暄,准备去办理上朝的手续。
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来迟了一步,一脸不甘的排在这两人后面,“两个不入流的小吏,瞎凑什么热闹!哎,前面那个黑胖子,后面排队去”
今天的早朝十分热闹,在东西长安门签到的官员,老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按规定凡是在京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有上朝的资格,再加上来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乌压压的喧闹一片,场面极其壮观。
其实早朝演变到现在,已经日久已形成一套固定的“答旨”模式,有官员奏事,有六部出班承旨,如果没人认领,皇帝有一句台词:“与他敕”,由奏事的官员捧敕授之。有该赐酒饭的,皇帝就说“与他酒饭吃。”,又有该赐银两表里的,说“与他赏赐。”诸如此类,十分仪式化。
所以这些排着队的大多都没有在早朝上说话的资格,都是为了一睹龙颜。
午门的钟声敲响之后,文武分两班入朝,在金水桥南依品级排好队后,几声鞭响之后,依次来到奉天门丹墀之下,在御道两侧相向立候。
不同于后面兴高采烈的酱油党,郕王朱祁钰面无血色,孤零零的站在金台之下,一路上百官都有意无意的避开他。王直和于谦也都微微低头,显得心事重重。
稍停片刻后,鼓乐声响起,朱祁镇准备隆重登场。在举着伞盖、团扇的锦衣卫力士簇拥下,朱祁镇在兴安的虚扶下,忐忑的向金台上的宝座走去。
此时又有锦衣卫挥动长鞭,鞭响之后,由鸿胪寺的官员高呼入班,文武官员齐进,行一拜三叩头礼。然后,才进入早朝最重要的环节奏事。
官员们叩头完毕后,静静等待鸿胪寺官员唱奏事之声,可今天这官员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久未开早朝业务生疏。本该稍后片刻就接上的奏事之声,却比往常来的晚了一些。
朱祁镇本来脑子里将大明的早朝流程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可乌压压的人群,让连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都磕巴的他紧张异常,脑子一抽学着后世电视剧里的皇帝脱口而出: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