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不要冲动,且回来歇着……”
袁彬目眦尽裂,眼看就要冲上去撞门,朱祁镇连忙出言劝阻。
“陛下,我们早有约定,照您的意思,我们全军跋涉至此,今日若是城门不开,我怕对手下儿郎们不好交代。”
也先以为朱祁镇变卦,在旁阴恻恻的说道。
赛刊王闻弦知意,勃然喊道:
“太师,这城楼上的人,摆明了就是戏耍我等,末将愿领本部人马,打下这大同城,这些无君无父之徒,见识一下我们瓦剌人的弯刀到底够不够锋利!”
早就安排好的几个托儿,趁机跟着鼓噪:
“奉迎皇帝,打下大同!”
在也先的默许之下,本来早就不耐烦的大军,顿时跟着发出震天的响声。
朱祁镇心中凛然一惊,从这些人熟练的表演来看,也先绝对不是出门拿错了剧本,朱祁镇有自己的谋算,也先也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能拿下大同城,将其作为自己的基地,那么也先面对大明时将可以做到进退自如,再也不会像无根之萍一样。
所以,也先听从了喜宁的建议,打算逼迫朱祁镇叫开城门,然后趁着城门大开,众人不备时一拥而入是第一选择。
如果郭登警惕,抵死不开城门,那就趁他出城迎驾时,将其一举拿下,趁明军失了主心骨,军心大乱时,由城中内应起事夺门,这是预备方案,不到万不得已,也先也不想使用。
朱祁镇虽然迟钝,此刻也想通了其中关窍,也先这是要城财尽取啊。若是让也先得逞,他这个皇帝怕是要背上千古骂名。
前世的郭登之所以敢死扛到底,那是因为郕王朱祁钰此时已经登基为帝,朱祁镇已经是明日黄花的太上皇。而今世,因为朱祁镇的穿越,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变化,虽然没有坐镇京中,但名义之上朱祁镇依然是大明天子。
想到这里,朱祁镇警兆毕生,心中暗叹古人聪明,本想带着也先溜一圈,而今看来很有可能被反噬。
“抓鹰不成反被啄,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
此刻,城楼之上,也已经乱做一团。
“噌啷!”
朱祁镇从车驾上走出后,刘安一眼就认出是皇帝真身,眼见城下瓦剌人鼓噪不安,朱祁镇身处险境,刘安被急的血灌瞳仁,一把抽出腰间宝剑,回身抵在郭登颈脖。
“郭元登,你睁大眼睛看看,陛下就在城下,你还在等什么?你就不怕他日陛下回京,将你满门抄斩?”
郭登神情挣扎,却仍旧不动如山,喝退手持刀剑围拢过来的亲兵,仿佛无视刘安眼中的杀意,徐徐张口说道。
“广宁伯,郭登世代深负皇恩,正因如此今日才不能开门。你可曾想过,若是我今日开了城门,那胡虏一拥而入,大同城一失,城中百姓该当如何?郭登何惜此躯,若是也先带着陛下一路南下,都轻易开了城门,试问我大明又将如何?”
说道这里,郭登忽然情绪激动,对着城外高声呐喊。
“陛下,臣斗胆,今日无论是谁来,臣都不会打开城门!”
说完之后,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流下两行清泪,可见郭登心中,是多么的挣扎。
刘安彻底绝望,一时间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宝剑从手中滑落,整个人瘫坐在地,嘴里喃喃的念着。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陛下洪福齐天,兵荒马乱之中尚且无碍,广宁伯莫慌,我们再看看。”
年富倒是不紧不慢,仿佛对朱祁镇有一种莫名的信心,又好像是对这个他效忠的皇帝存心考校。
“陛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啊……”
年富离京就任前,京城中另立新帝的声音就逐渐四起,想到书房里那封密信,年富喃喃自语。
郭登这一嗓子,彻底引爆了瓦剌士兵的情绪,纷纷抽出弯刀,拉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开始冲锋。
大同城上,士兵望着城外严阵以待,可是那北门守备和身边几人,却死死的盯着总兵郭登,紧张的已经是冷汗涔涔。
形势俨然已经脱离了朱祁镇的掌控,不过郭登的强硬态度,却让他稍微安心。绞尽脑汁左思右想,朱祁镇的脑子里依然是一片混沌。
眼前的局面,除非也先郭登其中一人退让,否则就是一场死局。不过,大同城城坚炮锐,也先手下又都是骑兵,本身就不擅于攻城,形势陷入僵持之中。
朱祁镇恼怒也先不守信,又暗恨自己无能,索性眼睛一瞪,把心一横,揪下头盔狠狠往地上一扔。拉着一脸无措的袁彬,往车驾跟前走去。
“老袁,还杵在这里作甚,快点把路让开,别挡着淮王攻城。还有那个哈铭,赶紧调头,没有点眼力价,一会儿打起来的刀剑无眼,咱们赶紧先躲到后头……”
看着掀桌子的朱祁镇,也先这下傻了眼,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也先本来志不在夺城,就是想挟大胜之威、兵锋之利,带着朱祁镇这个金饭碗,转着圈的化缘。等收获足够时,再结个城下之盟,让朱祁镇给打个折上折,垄断草原朝贡这门生意,断绝竞争对手的活路,名正言顺的做他的草原霸主。
谁知受不住喜宁的蛊惑,听从了他的计策。按喜宁描绘的美好蓝图,此时应该是城门大开,吊桥两边站满手捧鲜花,欢迎朱祁镇的队伍。
然后,也先捻须微笑,静静的看着抱作一团、掩面痛哭的大明君臣,霸气十足的振臂一呼,麾下骑兵滚滚而上,大同举城而降的盛大场面。
随着时间流逝,预想的画面一个都没有出现,也先原本胸有成竹的笑容渐渐褪去,变成了疑惑与不耐,朱祁镇的这番话,竟然让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枭雄,一时乱了心神。
依然捻着胡须的手,情急之下,竟然顺势揪断了数根,也先恼怒异常,攻城的损失无法估量,他手里明明有四个二两个王,而且是先出牌的一方,对手不投降也就罢了,也先绝不能忍受损兵折将。
“啪!”
也先手中的马鞭重重落下,身边一人应声坠落。
“都是你这狗奴才的计策!”
也先迅速从移动帐篷上跳下,不理会地上痛苦捂脸的喜宁,一脸讨好的向朱祁镇奔来……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