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姐妹两个,大姨生了三个姑娘,我妈生了三个儿子。可惜我家条件太差,养活不起这么多孩子,只能把最小的一个送人。
那便是我。
当初把我送走的时候,父亲曾经在我舅姥爷和大姨夫之间徘徊,一时间不知道把我送给谁好。
最后还是我舅姥爷棋高一着,率先做通我姥姥的工作,于是我从小跟了舅姥爷生活,取名林肇。
林是舅姥爷的姓氏,肇是开始、初始的意思,意味着我那光棍了半辈子的舅姥爷终于有了儿子。
别看我名义上是舅姥爷的儿子,可他从来不让我喊他爸爸。舅姥爷说,你爸还没死呢,我可当不起你这么喊,怕把你爸喊没了。
他这个人从来不信鬼神,可是对于称呼改变这类事情又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大概在乡下人看来迷信是一回事,风俗是另外一回事。
在我舅姥爷眼中,当我亲生父母健在的时候,不必改变称呼乃是风俗之一。所以他格外坚持。
当初收养我的时候村里有个读过私塾的老人家替我取名,据说此人精通算命。他告诉我舅姥爷说,这个娃娃不太一样,一般人养不动,也就你能扛得住他。
在我们那里所谓的“抗”,就是命硬抗克的意思。比如说,像我舅姥爷这样的。
他老人家生在乱世,先当土匪后当兵,打过无数场战争,也曾参加过渡江战役,枪林弹雨里走过来,毫发无伤,命不是一般的硬。
偏偏邪乎了,自从收养我以后,舅姥爷就没消停过。每逢春节和八月十五必定头晕,总是查不出具体原因。
村里人都说,林肇这个名字取得不对,有些克老人。
当初替我取名的老人家大概只读了“肇”字的一半含义,仅仅知道“肇”是初始开始的意思,可他未曾看到“肇”字的另外一层含义:肇祸。
林肇,相当于引发灾祸。
这个说法传开以后,村里人一度远离我。当时我年纪轻轻的肯定想不通,三天两头找我舅姥爷哭诉。
可是他说:“男人得坚强。”
那时候我才8岁半,坚强个毛啊。于是我跑去找我爸。不等我爸开口,两个哥哥合起伙来揍我,骂道:“送出去的孩子不许回家”
那时候我妈低着头
我爸皱着眉
哥哥们拳打脚踢
我站在门口哭了小半天都没人理我,只能跑回去跟我舅姥爷哭诉。舅姥爷听后勃然大怒,一巴掌甩在我屁股上,骂道:“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跑回去干屁”
平日里他把我当成宝贝供着,溺爱的不成样子,哪舍得打我半下今天倒好,竟然结结实实的扇了我一巴掌
我十分想不通,只感觉舅姥爷和我爸妈一样,全都是坏人。于是我决定离家出走。
起初我打算跑到姥姥家,后来一想,姥姥和舅姥爷是一伙儿的,我得换个地方藏着,最好让他们谁也找不到我,急死他们。
舅姥爷所在的林家庄谈不上很大,说起藏人来,只有一个地方好使村西头的土地庙。
那个破庙荒废很久了,破败的不成样子。大人们总说庙里有鬼,村里的小孩子谁也不敢轻易跑进来。
当时我被舅姥爷气坏了,不管不顾的跑进土地庙里去。刚一踏进庙门就后悔了,这里面太吓人了
别看现在烈日高悬,可那庙里头冷飕飕的,冻的我直起鸡皮疙瘩。
再看那个掉了半拉左耳朵的泥土塑像,总感觉它那双泥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好似要活过来一般。
我越看越害怕,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想要退出去时,哪里还有半点儿力气
当时我只来得及大喊一声:“舅姥爷,快来救我”
喊完以后,身子板僵硬的跟木头一样,直愣愣的栽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里,仿佛听到泥胎塑像跟我说:“终于把你等来了”
等我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舅姥爷身边。舅姥爷侧抱着我,死死的盯着那个泥胎塑像,眼神呆滞。
我怕他出啥事儿,苍白着小脸哭喊道:“舅姥爷你咋了”
舅姥爷身体硬邦邦的一动也不动,好像听不到我说话一般。
我伸手在他脸上一摸,感觉那张脸特别的凉,摸上去好像没有体温一般,顿时吓得我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不要紧,只听舅姥爷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闷声道:“可憋死我了”
随后,不等我问点儿啥,舅姥爷抱起我就跑,一口气跑回家里去,关上房门喘着粗气跟我说:“什么都别问,反正你以后再也别靠近那个土地庙”
当时他说的特别严肃,吓得我赶紧点头。
那天以后,舅姥爷生了一场大病。
这张大病突如其来,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发病的时候,舅姥爷躺在床上不停的打摆子,一会儿烧的要命,一会儿冷的要命,怎么吃药都不管用。
姥姥和我爸妈赶过来看他,却被我舅姥爷凶巴巴的撵了出去。他们不乐意走,和我舅姥爷吵的很凶。
舅姥爷大着嗓门呵斥他们说:“那谁让你们赶走小肇的现在还有脸登我这个门统统给我滚”
此时我终于搞清楚,真正对我好的人不是我亲生父母,也不是我姥姥,只有这个舅姥爷
那场大病过后,舅姥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在第二年夏天,差不多和我闯进土地庙的同一天,舅姥爷突然死了。
临死之前,他突然坐起身来跟我说:“小肇啊,别管我下葬的事,赶紧跑,土地庙里有个脏东西想要祸害你”
当时我眼睁睁看着进气不如出气多的舅姥爷突然间坐起身来,早就吓哭了,哪里顾得上回答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想要跟他说话的时候,舅姥爷重新躺回了土炕上,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死了个彻彻底底。
闻讯赶来的舅姥爷堂弟一巴掌扇在我脑袋上,破口大骂道:“林肇你他妈傻啊,赶紧给你舅姥爷合上双眼。”
我哆哆嗦嗦的伸出小手,不等碰到舅姥爷眼皮,仿佛看到刚刚死去的舅姥爷裂开嘴冲着我笑,笑的跟土地庙里的泥胎塑像一模一样
当时吓得我哀嚎一声,软塌塌趴在舅姥爷身边,人事不知。
等我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土炕上,林家人围着我骂个不停,纷纷呵斥我克死了舅姥爷,害得他死不瞑目。
他们提议说,等我舅姥爷入土以后,赶紧把我送回去,最好交给我爸妈抚养,省的我留在林家村继续克人。
但是我爸非常为难,阴沉着脸说:“要是把林肇接回来的话,一不小心克死我另外两个儿子怎么办”
我哭着跟他说:“爸爸,我也是您儿子啊。”
我爸转过头去,不看我。
我又哭着跑向我妈,央求道:“妈妈,您跟我爸说说呗,让他同意我跟着你们。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能干我也可以不吃肉,全留给我两个哥哥吃”
可是我妈扭过头去,不理我。我变成了没家的孩子,处处讨人嫌,只能低着头呜呜的哭。
姥姥皱着眉头开骂:“滚远点儿,看着你就烦”
自从我舅姥爷死后,姥姥对我意见很大,说起话来越发刻薄,亲生父母也不肯要我,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才好。
目前来说,我得听从其他人安排,先把舅姥爷安葬入土。
按照当地风俗,舅姥爷火化的时候我得跟过去替他收拾骨灰,火葬场里冷飕飕的,仿佛回到了当初的土地庙,阴森恐怖。
我越走越害怕,扶着棺木的右手不停颤抖。冷不丁回头时,竟然看到躺在棺材里的舅姥爷隔着厚厚的被子对我发笑
诡异的笑容印在被子表面上,像极了土地庙里那个泥胎塑像当时可把我吓坏了,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直愣愣摔倒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