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顺利离开大梁城，向临淄城驶去。夜幕降临，乌云遮月，黄河上一片黑寂。放眼望去，只余船队的点点灯火。
幻音坊女弟子值守在船，心中不由发怵。
人类是视觉优先的动物，当视觉不可靠时，会退而求其次地依赖听觉、嗅觉、触觉。黄河的浪打声，似是敲在身边，似有水怪在船栏、船底作怪。一晃，再一晃。木船在浪打中，咯吱地磨盘作响。这让幻音坊女弟子们觉得，船快要散架。
一种莫名的心慌气氛，弥漫着这支船队。
恰在这时，主船上传出“奇异”的萧音。说它奇异，只因萧音一来，黄河的浪打声变得“淡”下去。明明河水延绵不绝，浪花一浪接一浪，冲击得船只将散架。偏偏这萧音，让人吃下定心丸，觉得一切习以为常，天塌下来都不惊。
“这是…视野开阔了，变得像白天一样。”
沐雪离站在船头，惊异地说道。
不止是沐雪离一个，所有幻音坊女弟子的视野，都得到了提升。
沐雪离眨了眨眼眸。黑暗中，连黄河浪尖上飘零的水珠，她都瞧得一清二楚。
沐雪离道:“区区一首曲子，竟有这般神奇的造化。蜀山七圣，实至名归。”
沐雪离一向自视甚高，很吝啬赞美之词。寻常人寻常事，不入沐雪离的法眼。只有惊才绝艳之辈，她才会称赞两句。
“见笑了，一些微末之道罢了。魔障，存乎人心。我曾试着劝一个人回头，可惜她还是一去不复返。”
这名女子，缓缓收起萧，叹然道。
这名女子和沐雪离站在一块，一个寒芳冷傲，一个淡雅无争。
沐雪离的衣裳，是由千金难聘的衣匠大师，以最好的手艺，用价值连城的绫罗绸缎，裁剪出来的。不论从哪一个角度、从哪一带衣角看，都无法挑剔出半个缺点来。也只有这等华美衣裳，才能伴称沐雪离的绝世身姿。哪怕她戴着面纱，任何人一瞧，脑里都有“倾城倾国”的概念。
不摘面纱尚且如此，摘下面纱又当如何？
沐雪离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女子。
衣袍朴素，样式寻常。自然而淡雅的气场，莫可名状地稳压沐雪离三分。
沐雪离心知，这是对方修为精深之故。
当修为的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会形成气质的落差。这次，沐雪离自问是甘拜下风。
沐雪离目光回转，自瞧面纱还挂着，暗道有层遮挡真好…
凌音，蜀山七圣之一，子胥笛召唤出的先天级英灵。在渡三灾之一陰雷时，失败坐化而死，被系统召唤。
蜀山历代高手辈出，但真正能飞升成仙的，少之又少。
元神三灾的门槛极高，不然西游记中的神魔们，也不会视“蟠桃、人参果、人面金蝉（唐僧ròu）”为无上至宝了。
不过，在三灾的第一灾降临前，少说活过五百年了。换而言之，这个凌音，是仙剑剧情后五百年的凌音，修为极高。
修为再高，也还是人。
凌音成为蜀山七圣后，挂碍着一个心结——她自小相依为命的親姐姐。
沐雪离道:“你说的，可是你的姐姐？”
凌音道:“是凤帅告诉你的吧。邪魔歪道，害人不浅。我姐姐若不是遇人不淑，又怎会死于非命…”
沐雪离和凌音聊得甚是投缘。
凌音有一个姐姐凌波。凌波因暗助魔族夜叉王子，在盗宝时死于蜀山禁地机关；而沐雪离曾有一个親妹妹沐雪柔，因误入歧途而成为魔教妖人。后正邪决战，沐雪柔被正道人士击殺。
两人的遭遇相似，彼此产生共鸣。沐雪离和凌音一时有相见恨晚的感叹。
沐雪离道:“收集你姐姐凌波的因缘之物？将来复活她？”
凌音道:“不错。为了与我姐姐重逢，我凌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凌音的语气很淡，但沐雪离却听出其中的坚定、悲凉来。
凌音道:“你呢？你不打算复活你妹妹？”
沐雪离道:“我…”一时语塞，半响才叹气道，“我妹妹误入歧途，邪魔歪道只是次要原因。而真正的原因，不在别人，在我…”
沐雪离的妹妹，是嫉妒姐姐而误入歧途的。对两姐妹而言，相见不如不见。
凌音不再追问，取出玉萧，吹奏一曲宁音曲。曲调空灵而清静，使人的烦恼，化作缕缕飘烟，淡出九霄云外。
白凤来时，恰听见这首曲子，跓步不语。
不知不觉，一曲毕。
“凤帅。”
见礼完毕，沐雪离连忙道:“这么晚了，凤帅还不…休息？”
沐雪离眼眸闪闪，语气含糊其辞，视线不时在白凤和凌音之间来回。
白凤哪不知她的古怪眼神？这些天，白凤为了疏导过剩阳气，一直是无女不歡。这是寡人之疾，谈起来颇为尴尬。
白凤道:“我有些武学上的问题，要向凌音求教。”
凌音道:“听闻凤帅这段时日里，练功时身躰不适…不如到凌音屋内一叙。”
沐雪离道:“我觉得有些乏了。凤帅若无其他吩咐，雪离暂且告退。”
两人一唱一和，甚是默契。敢情她们误会了白凤，以为他随口找一个借口，就要登上凌音的闺榻。
白凤道:“蜀山派的心法，是玄门正宗。你不如留下听一听，对你大有裨益。”
沐雪离和凌音交换一个眼神，俱是明白她们误会了白凤。
白凤暗道唐突。半夜造访，难怪她们会误会。但蜀山派的绝学，对白凤有莫大的吸引力。与白凤的苦心孤诣不同，蜀山派是有着上千年传承的玄门正宗，汇集了无数惊才绝艳之辈的心血。
沐雪离秉持江湖规矩，心道怎能貪图他派武学？
沐雪离道:“今夜已深，雪离甚感困乏，不叨扰两位了。”
沐雪离一说完，凌音询问地看向她。沐雪离这才察觉到，她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明明是一句客套，听着却有成全之意。
凌音淡若冰山的脸颊，映韵上一层红霞。最让人紧张的气氛，莫过于刚刚放菘，转眼又提心到嗓子眼。以凌音的百年定力，都难挡这等落差节奏。
凌音心虚，转过身去，先行进船舱，留下一句话道:“两位请进。”
白凤心中暗道精彩，觜上苦笑道:“还是请把，此间主人盛情难却。”
沐雪离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个世界，没有你的墓派，也没有我的蜀山派。”
凌音的声音，从船舱内传出。
白凤道:“听见没有？先进屋吧，船舱外边风大。”
白凤径直拉起她的手，拽向里边。
沐雪离挣了挣，没有把手挣开。若是换作另一个人，她早就一剑斬断登徒子的咸手。哪知这一牵，随他走几步，心底竟有三分欣喜。
“为什么？”一个念头涌上来，又涌起另一个念头。她忽然觉得，这一次没把手挣开，下一次、以后、甚至永远，都挣不开了。
一进门，迎面是凌音的犀利眼神，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手拉手的位置。
凌音似笑非笑道:“修道一途，修心持正为先，修为道术为末。”
沐雪离慌忙撤了手，心中五味繁杂，暗道凌音会不会误会。误会她抢先一步？误会她妨碍凌音的重逢大计？
凌音心中暗叹，白凤的气运，在桃花一道未免太盛。
凌音收回打量的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正容正声地讲解蜀山心法。凌音擅长音律，声线清脆悦耳。声音不大，穿透性极强，比李嫣嫣的動听声音，其感染力还要强上三分。
白凤心中略微惊异，心知这是与凌音的能力有关；沐雪离则毫无察觉，直接被讲解声吸引了注意力。
蜀山派的练气术，在后天阶段，与江湖上流传的内功，可谓是大同小异。但在后天顶峰之后，如何突破到先天，如何修炼先天，甚至是元神三灾第一灾的陰雷，都有前人的经验参考。而在世俗界，先天级高手罕见少有，又自恃傲气，各个独霸一方，很难有先天级数的经验交流。
这些经验，对沐雪离很有借鉴价值；对白凤而言，价值十分有限。
白凤都修炼到三灾第二灾陰火了，哪看得上第一灾前的见识。
白凤关注的，是蜀山派的“人籁”。人籁，即在练气时，修炼者收纳一部分灵气，再让法宝收纳另一部分灵气。
以嬴摎为例，本躰修炼金气，本命佩剑修炼土气。土生金，这般炼法，会进一步促进本躰的金气修为增长。相较之下，比单一修炼金气更事半功倍。且土能克制水，水是居于金的上位优势。所以土还能帮助金，反制助天敌。
这是白凤第二次听了。
上一次，白凤带嬴摎来。嬴摎回去后，把秦昭王赐给的撼岳剑，用土气祭炼了一遍。撼岳剑，秦昭王为六将打造的宝剑，一共有六把，与赵国的“镇岳剑”针锋相对。嬴摎是剑灵，她所寄宿的撼岳剑，是其中的一把。
凌音道:“五行相生是助力，相克运用得好，也能成为助力。”
白凤心道:“原来是这样…”
利用五行相克，彼此制衡，便于控制，颇有帝王心术的意味。五行有金、木、水、火、土。风、电、音则按八卦的卦象，来决定相生相克。
凌音的灵气属性是音和电。本躰主修音，法宝副修电。蜀山派对煞气很谨慎，本躰一般不修煞气。对于煞气的异能，一概是寄托在法宝上。法宝可以是刀剑、笔、酒壶、符录、围棋等等。凌音的法宝，是用一上古神兽夔牛的一截胫骨炼制。
夔牛，又名雷兽，是只有一只脚、头上无角的牛。传说黄帝伐蚩尤时，九天玄女用夔牛的皮制成鼓，用夔牛的骨头制成骨槌。击鼓，鼓声如雷吼，声闻五百里外，震慑敌兵，令己方士气大涨。
凌音道:“我这支夔骨萧，属性是雷电，煞气能力是万物贯通，绝招是琼光破阵曲。”
白凤琢磨着，电生音，音的本身弱点是土，因为墙壁能隔绝声音传播。但是，电又克制土，弥补了这一弱点。
沐雪离道:“你有夔骨萧，对电的力量，了如指掌，这都还渡不过元神第一灾陰雷？”
凌音道:“谈何容易…若是修炼电不怕陰雷，修炼火不怕陰火，修炼风不怕赑风，三界中又有谁稀罕王母的瑶池蟠桃？修道长生，其险阻重重，非大毅力大智慧不可得。蜀山派立足几千年，天资卓绝之辈层出不穷，但真正能问道长生的，不过寥寥…”
白凤道:“凌音姐放心，如今咱们不用服蟠桃，照样能渡过三灾。”
凌音道:“我只盼找到姐姐的因缘之物，有朝一日姐妹重逢。”
白凤道:“凌波姐姐的因缘之物，我会不遗余力地去找。”
白凤答应凌音，有两层意义。一是卖凌音一个好；二是白凤想救凌波。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在白凤眼里，尨溟对于凌波，是利用大于愛。凌波受伤了，尨溟弃之；信不过凌波的口风，尨溟默许他舅舅去灭口。前者，仓促之下，举措失当，倒也罢了；后者，是明明白白的利用完抹殺。
正当船舱内一片沉默时，一阵阵雨落的金铁透木声，打破了宁静。
船队，还是遭到伏击了！
这支船队，东行至一转折狭长河流段，忽然被一支水贼船队截住厮杀。
白凤面沉似水道:“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截杀幻音坊的船队。嬴摎何在？”
一阵看不见的无形，托起船舱帷幕。
嬴摎用土属性的拟态，模仿周围环境，达到视觉上的隐形效果。这一招，嬴摎是向李嫣嫣学的。不过，一个是土，一个是冰。
嬴摎撤去隐形的伪装，应声道:“主人。”
白凤道:“告诉所有人，留下一个活口问话，其他的尽数殺了。”
嬴摎“嗯”了声，提剑而去。白凤招呼一声，凌音和沐雪离相继走出船舱。
这伙水贼训练十分有素。不似打家劫舍的散兵游勇，而像一支精锐军队。他们高举着火把，照得灯火通明。先是三连的箭雨扫击，再是钩锁拿船，登船近战。
幻音坊弟子们的水战经验不足。前三波箭雨，不少人就挂彩。接着钩锁一拉，很多弟子一下站不稳，跌倒在地。恰在这时，水贼们吆喝着攻上来。
好在，兵不精，将猛。
水贼原以为“这qun娘们不过如此”，哪知船舱中窜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个女的，手中武器眨眼般变长，像串串烧似的，一串就烤糊了十余人的脑颅。晓是这些刀口添血的草莽，嗅到焦臭的脑酱，一个个胆寒呆立。
焰灵姬挥舞着神殺槍，一串串又一串串，口上讥讽道:“什么啊，就这一点本事，也敢与幻音坊作对？是被人利用的傻帽？”
“妖女！是妖女！她不是人！”
“啊，这还有一个妖女…”
弄玉操纵一qun火鸟，收割着这qun杂兵。
弄玉心思细膩，暗道逮住一个领头的，拷问下或许能知道答案。弄玉的目光，留意着并搜寻着目标。很快，她锁定住两个穿盔甲的贼首。
嬴摎比她早一步。嬴摎手持撼岳剑，一道锐利的先天庚金气扫过去，两个贼首的兵刃齐断，结果一死一伤。瘦的死，胖的被重击震晕。贼首落败，贼众士气大跌，一个个琢磨着溜走。而幻音坊高手数众多，不但没给逃命机会，还反殺至贼船，彻底肃清这一伙水贼。
“一场无聊的战斗！大半夜的，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喜呢！”
焰灵姬打个哈哈懒腰，百无聊赖道。
白凤审着犯人，用陰雷搜寻着答案。过了一会，白凤道:“原来如此，还真是被章邯算计了一次。”说完，一手拧断犯人颈椎。
白凤道:“这两个水贼首领，一个叫它嚣，一个叫魏牟，他两个是诸子百家中的…禽—兽—家。”
焰灵姬噗嗤笑道:“诸子百家里，还有这一号的？”
焰灵姬关在牢中颇久，对外界的见识，知之甚少。
弄玉道:“诸子百家中，还真有这一家…他们主张人向禽与兽学习，遵从慾望，享受物质和繁衍…”
说完，弄玉红着脸，呸了口。
白凤道:“这伙人专门打劫魏齐河道上的来往客商。原本，它嚣、魏牟是不敢打幻音坊主意的。但是前天，秦国影密卫首领章邯，鼓动这两人来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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