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弃。”
弃小心翼翼回答。
老头却如同没有听见,只顾乐呵呵同那“慢慢”玩耍。
“阿爷,我这弃兄弟同那姬崖孙闹别扭,您随便教他两招,让他灭灭那姬崖孙威风。”
“姬崖孙?就是跟我孙孙抢媳妇的那鸟厮?却是你打不过人家,又找来个帮手?”
少年公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阿爷,您就别打趣我了。对了,上次您教我的一招,竟然把那头大蛮牛摔了个跟头。”
老头眉开眼笑:“阿爷哪有那么厉害?那是大蛮牛让着你。不过你要是能在阿爷这里吃上几年苦,让阿爷好好****你,十头大蛮牛也能给他打趴下咯。”
少年公子哪里肯干:“算了,算了,我兄弟喜欢吃苦,我却喜欢吃肘子,我还是把他留在这里伺候您,我回去吃肘子去。阿爷,我明天给您带好吃的来!”
少年公子冲弃一摆手,径自溜了。
剩下老头和弃,面面相觑。
“切,又忽悠老头子。对了,那个叫什么……小‘弃’鬼的,让我看看。”老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弃,眼神 忽明忽灭,终于摇了摇头:“太蠢了,教不了!”
弃哭笑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小气鬼?看了半天,竟还嫌我太蠢?
“阿爷,既然这样,那我不耽误您工夫,就此别过。”弃向老头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嘿,一言不合,拔腿就跑,还不是小‘气’鬼?”老头头往后一甩,大帽子在头上扑棱了两下:“谁给你起这么个倒霉名字?弃,弃……‘弃’小鬼、小‘弃’鬼,哈,一个样。看在你帮过我家小贝贝的份上,你过来。”
弃还没挪腿,人却已经到了椅子跟前。
“说你蠢,你还不高兴?”老头居然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啧啧,你看,你看,你这一身的宝贝,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可算是白白糟蹋咯……可惜,可惜。咦……”
老头脸露惊异神 色:“你……为何你颅爷爷送我回家吧。哎呀,我当时就欢喜得紧。打那以后,‘小三’就成了我这儿的常客。只是没想到,今天他竟把你带来了。”
“阿爷,那嬴……‘小三’经常带人来您这里吗?”
“切,你当我这里是那茶楼酒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若非那有缘之人,就算有‘小三’领路,只怕连我家那门径都摸不着。”弃想起初见井口时那嬴三公子问自己能否看见的言语,心中释然。
“随着年岁渐长,这‘小三’聪明如故,只是性情竟慢慢变了。那件事之后,似乎刻意躲着我,来得也不似以往那么勤了,哎……”说着说着,老头突然变得有些失落,听语气似乎与“小三”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弃心胸磊落,并不愿意追问。
老头话锋一转:“我家贝贝可是多谢你搭救,为这他不知道说了你多少好话,老头子看你也还不错,既是有缘,我这里有几样宝贝,你随便选一样拿走吧。”
弃吃了一惊,当初危急时刻救下那小白龟,完全发自本心,从未想过什么报答,听老头说要送自己宝贝,十分过意不去。
“阿爷,当初无意撞见‘慢慢’被那大雕欺负,不过心中不平拔拳相助,并不图报答!现今‘慢慢’既已找到您这样一位亲人,便当留在您身边,彼此陪伴,好过在外孤独漂泊。这也是您和‘慢慢’的一段机缘福报。”
老头摸着“慢慢”的脑袋,露出欣慰神 色,点了点头:“嗯,你个‘弃’小鬼,倒是个好孩子。我家情形与别家不一样,孩子自小便是往外一扔。贝贝也不能在此地久住,日后还要追随你受你庇护。你今日挑选的这样东西,权当是老头子替贝贝先付你的房钱饭费了。”
弃还想言语,却被老头挥手打断:“你若再罗里吧嗦,便是看不起老头子,我可是要生气咯!”
弃看他脸色微变,想起方才入洞时一幕,赶紧闭了嘴。
老头一挥手,虚空中出现三样物件:一把金灿灿小刀,一团红艳艳丝线,一颗灰扑扑珠子。
那小刀玉柄金身,上篆古朴符纹,豪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物。
那线团却不知是物做成,鲜艳欲滴散发异香,便如万千条纤细血管包裹的一朵鲜花,目视稍久便意乱神 迷。
只有那珠,突楞楞灰扑扑,好似木石做成,还有一些裂纹,看不出任何端倪,与此前两物甚是不配。
“我原不想要甚报答,这老头却硬要给我,我且随便拿一个好了。”弃随手拿起了那最不起眼的珠子,“阿爷,我就选它吧。”
话音未落,弃看见老头眼中露出惊异神 色,“唰”自己已来至一处。
这里不是葫芦。
此处没有陆地、大树,只有层层叠叠山峦。
错了,是堆得似山峦一般高的书简。
这些书简几乎全部残破不堪,火焚虫蛀折断撕毁,只剩残卷,还有大量的竹木绢帛碎片随处丢弃。弃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书被这样毁去弃置,便如进到那书之坟场,只觉得步步惊心,胸中似压了一块大石。
慢慢往山上走,那书竟逐渐变得完整,还不时有新书出现,便如自那山上生长出来一般,甚是神 奇。弃的心情这才渐渐好转。
登上最高处山,老头频频点头:“嗯,不错不错。登山涉海,追本溯源,那‘灵’字所在,便是你第一道机缘。似你这般进度,已堪与当年‘小三’比肩。”
“嬴公子也曾进入过这道匮?”弃好奇之心大炽。
“嗯……”老头欲言又止。纠结片刻,止而又言:“你是此匮天命主人,本应说与你听……他曾在五年前偷入过此匮,还从中带走一部极要紧书简。”
“啊?”弃心中甚是惊讶:那嬴公子是如何发现这道匮,又是如何将东西带走的?
“亦怨我,当是对他喜爱至极,向他吹嘘过这件宝贝。然而这道匮乃天地肇始时之神 器,便是能够进去,要想从中带走东西,绝非易事。更何况他带走的,乃是‘阵’字部中一部被封禁已久的奇书。我龙息七日,待醒来发现此事,他早已离开,我至今亦不知他是如何做到。只是此事之后,‘小三’竟有三年时间再未现身,想是怕我责怪不敢见我。再见时,他绝口不提道匮之事,我也权当不知。只隐约感觉他性情剧变,当年‘小三’已经远去,再不会回来,令我心中实在唏嘘不舍……”老头说着这话,竟透出伤感神 色。
正说话,空中飘来一阵肉香。老头瞬间变换脸色,极开心嚷道:“说是第二天,谁知竟等这许久?孙孙,你可是越来越不心疼老头子了。”
果然是那嬴公子,提了好大个食盒,笑嘻嘻行了过来。
“那‘食无味’说是今日方到这沩山花猪肉,孙儿便等了两天。今日一看,果真不一般,肥瘦得宜,肉质鲜嫩多汁,香死人。来来,阿爷、弃兄弟,快来尝尝……”
那嬴公子忙着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除了荷叶包好的肘子,竟还准备了一整套羊脂玉杯箸、一大壶酒、数碟小菜。
弃赶紧将手中那珠子悄悄收起,好在那嬴公子只顾忙着斟酒布菜,并未瞧见。
于问问很快便查到,带走弃的竟是当今三皇子嬴协。
但自与那三皇子偷偷入宫,弃便神 秘消失了。
这皇子与弃到底是何关系?他缘何带弃入宫?弃又去了哪里,为何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元神 气息?这些问题终日萦绕在于问问脑中,无人解答。于问问只好将所有疑问,聚集在这皇子身上。可除去每日斗鸡走狗、与宫女打打闹闹,隔两日便偷偷溜去“食无味”大快朵颐,那皇子并无异样。
这日,那皇子又偷偷溜出宫来,径奔“食无味”。酒店的伙计,已经跟他十分熟稔。嬴协落座不久,伙计就满脸堆笑端上来了那道双份的“霸王肘子”:“三公子,这是小店专为您备下的肘子,您慢用。”“嗯,好吃……”每次来“食无味”,他必定会点那道“霸王肘子”,好像永远吃不够,有时甚至会打包带走。这次,他又打了包。
三皇子提着那荷叶包,施施然出了店门,穿街窜巷,捡那些僻静胡同径奔大柳树下朱漆小门而去。
突然,胡同深处一破筲箕遮盖的墙洞中蹿出一只脏兮兮的杂毛野兽,却是一条瘦嶙嶙满嘴白沫的野犬。那犬许是饿急了,闻见肘子香味,不顾一切冲向三皇子。三皇子不曾防备,手中荷包被野犬一口咬中,撕扯开来。肘子滚落在地,野犬叼上撒腿就跑。
三皇子急极,也不知他用什么办法,突然间就来到了野犬的身旁,“嘭”抬腿一脚正踢在那犬腰上。野犬飞出,竟将一堵半圮砖墙哗啦啦撞倒,嗷嗷呜咽旋即气绝。三皇子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将那肘子拾起,去掉弄脏的皮肉,自棒骨中抠出一物。回身又狠狠踹了野犬尸身两脚,进宫去了。
这一幕尽落于问问眼底:这三皇子,养尊处优一副纨绔模样,竟然藏得这么好身手?他自那棒骨中又取出了何物?这皇子果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