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半张床一个人 > N0:19
    陆细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的身体,无休无止的受着病魔的折磨,全身大汗渗涔。在一阵接一阵的疼痛中,陆细婆的思想,漫无边际,那逝去的往事,远去的记忆,忽然就像潮水,一寸又一寸地将她包围,浸泡,侵蚀,铺天盖地涌来。

    忽然间,陆细婆就想起了从前的许府,许府宅院门前是两棵大榕树,榕树叶密密轻轻庇荫着两扇狮头铜环红漆大门,后来文化大革命中许府给红卫兵拆了,榕树也给斩了去,再也看不到。陆细婆还想起了她从前她那条又长又黑的大辫子,大辫子上面插着一朵小小的粉红色的桃花,脚下穿的绣花鞋是青翠色的,上面有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还有,二太太压在箱底里那件暗红色的旗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牡丹花,牡丹花是鲜艳夺目的红,有一次她偷偷地穿了,还偷偷地跑去“妙春药房”,那天顾长卫不在,另一个伙计说,顾长卫回乡相亲去了,因为顾长卫的娘说,她想抱孙子呢。

    那天,是深秋吧,刮了很多大的风,凛冽的风像刀子般掠过脸庞,刺耳的风声,鬼号一样,何心结走在河岸上,觉得冷,籁簌地发着抖,冷意一直从脚底升起,一直冷到心里。抬头,便看到了灰色的天空,有黑色的群鸟从西到南。

    何心结蹲了下来,哭了*一*本悲恸地,绝望地,痛心疾首。

    陆细婆又叹了一口气。

    往事,竟然清晰得犹如昨日。

    陆细婆对旁边的陆安安说:“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陆细婆的眼神,空洞而飘渺,她呐呐地说:“爱情,就像一只熟透了的葡萄,路过了,如果不摘下来,它不会主动的掉到你嘴里让你吃。喜欢一个男人,也是同样一个道理,就是要去追,去抢,去争取,甚至不择手段,要不那男人永远不会属于你自己,你也永远不会得到他。:

    陆安安握着奶奶骨瘦如柴的手,忽然间,便哭了。

    奶奶这一生,过得很无奈,很孤苦,很寂寞,没有爱情的女人,往往只是行尸走肉,一具空壳而已。幸好,奶奶还曾经有过初恋,心中曾经有过梦,有过憧憬,虽然这一切,就像一首没有和弦单身情歌,仿佛一曲忧伤的爱尔兰音乐,风抚摸着麦lang,翻涌着层层的悲伤,而奶奶呢,此生此世,只能在这悲伤里,回味,品尝,纠缠,然后,便过完了这一生。

    谁说,岁月像一杯忘情水?谁说喝了它,便会忘掉前世旧事?

    没有。至少,奶奶没有忘记。

    奶奶临终前,已没有意识,她的嘴角里,浮着一个迷人甜美的美容,隔着时间的海洋,隔着世事的变迁,也许奶奶,在最后一刻,便看到了她喜欢的人,那早十年前便比她先离去的人,拿着一束鲜艳的玫瑰,回复他当年那年轻帅气的模样,而她,则是那穿着暗红色锈着大朵大朵牡丹花旗袍梳着又长又黑大辫子的少女,他跟她说,跟我来吧,我们一起走。

    所有的一切,没有完结,今生今世过去后,还有来生来世。

    奶奶留在世上最后一句话是:“顾长卫,顾长卫,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