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朵吓了一跳,忙将视线从导航仪上收回,踩了刹车,熄了火。
“向凌睿?”
“开门!”
男人整个气急败坏,俊容都扭曲了。
她吓得忙去开锁,可是半天找不准是哪个键,只觉得耳朵里都是男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他看她手忙脚乱的,心头的烦躁更甚,爆到多么简单的,沿着一条大道往前开就成,两岸风光无比美,进了小路也不用怕迷,反正朝太阳落下的方向就对了。”
“我以为很简单的,我向来方向感都很好。”
“没想到,欧洲的人,那么少……我开了好久,都碰不到一个,碰到了……”
“没想到,欧洲的路牌也那么少,连个码数都不报一下……好歹人家去西藏还有个百公里数的界碑呢!”
“还有,那个wifi信息也好差,速度好慢的……”
“不是说这里是发达国家,我怎么觉得连我老家的四五线小城市,都不如呢?”
“我们是不是,到了一个假欧洲啊?”
她就压在他身上,嘀嘀咕咕地唠叨了一堆。
他本来气得想爆脾气,想推开人,又被痛到没力气施为。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哀,三而歇。
等他喘过气儿后,就觉得胸口这团肉压着,沉是沉了点,很暖,软软的,风被车体挡去了一大半,他的眼里只有她絮絮叨叨个没完,表情丰富得堪比动画片里的老鼠和猫。
“够了,你别说了。”
他抚额,声音沙哑得有些微颤。
她住了嘴,翻起身,就打开车门,从里面拿了一块大毛毯出来,直接盖在他身上,脸都掩住了,然后又压在他身上。
“……”
这行为让他整个人懵了一下。
难道是他让她不要说,她就直接行动了?
没错。
有了第一次拿毛毯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最后,这发展方向完全脱离了向公子的思 维空间,待他坐在隔温隔湿毯上,靠着车门,手上拿着一杯香浓无比的甜咖啡时,真有种飞到了外星世界的感觉。
哦,为什么是外星世界呢?
因为头天在两人做床上运动前,他看的女人写的一本小说,就是星际背景,里面的肉戏特别多,特别精彩,特别……难以想像的火辣。
“阿睿,我可以说话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已经头,看到这里,令我……”
“……让我……”
他撑在身侧的大掌用力地压在地上,张开的五指收紧,僵硬得发白,就要抓破坐垫,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抱着他的手臂,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刚刚积蓄起的复杂情绪,又一次被她这小动作给打散了。
这感觉也是,一言难尽。好像之前刚醒来,看到噩梦中的一切再现时,他愤怒、暴躁,想要不顾一切,把让他突然陷入这种糟糕境地的家伙,扔得远远的。
然而,他没能把她扔出去,而是为了拉她自己先倒下了。
这后……
他每每积蓄起那种糟糕的、想要爆吼、想要破坏的情绪时,不是被她软软地抱住,就是被她的絮絮叨叨打乱,她看起来是听话了,不叨叨了,又开始在他身边折腾来折腾去,一会儿拿毯子,一会拿垫子,一会饿了要吃东西,一会渴了要喝水。
总之,她就像初遇时一样,像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生活里的一个特异点。
“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医院。”
她突然小小声说,“我幼时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觉得好像住了一年。虽然,也挺有趣的,可是……我还是不喜欢那里。”
“我一个人去做唇修复手术时,打了一半麻药,手术完结后,我走在路上,感觉好像随时会朝后倒下去。”
“每次生病,都挺脆弱的,挺想有要陪着的,可是……一直都没有。”
“时间久了久了,就习惯一个人了。”
“可是心里还是会回避去医院那种地方,那里……人好多,好像显得自己一个人,特别孤单,弱小……”
他苦笑,“那不一样。”
她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是一样的。你遭遇当年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人帮你……你……在那里等了四个小时,240分钟,我都可以码出一万字来了。可是,不是一口气就码一万字的,我写2千字就要去吃点东西,写完四千,要去跑步,跑完8千我就要吃午饭了,边吃边和朋友唠嗑儿……你没有。”
他身形一动,终于转头看她了。
她一手支着脑袋,又开始叨叨,“我曾经等人的电话,等了一个下午,从日头高悬等到日薄西山,四个小时,感觉糟糕透了。那时候,我真的很绝望……”
“我特么地也很想骂娘!骂那个让我等的王八糕子断子绝孙!”
她大吼一声,转头看他,大眼里蒙着一层冰,“向凌睿,我发现我越是害怕,越是会被它虐,情况并不能改变什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直接面对它?它有那么可怕吗?”
“你之前有句话点醒我,我们应该原谅曾经犯错、发蠢、不那么聪明的自己。这句话,是不是可以改成,你也敢回到这里,安抚曾经无助绝望的心里的那个自己,你现在获救了,你活得很好,你已经从这个坑里走出去,走去你的未来,你不怕了!”
她说着这话时,一只手不自觉地摁住了他的左腿,那里被截除的部分超过了30公分,十分严重。
刚才他没能推开她,乃是因为看到那石崖时,断肢处如火烧灼一般,再一次产生了幼肢痛,那种痛太刻苦铭心了,他根本忘不掉——忘不掉那漫长的四个小时,240分钟里,那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鲜血,浓重的皮脂烧焦的味道,骨头似乎直接与金属摩擦着,他的脚没有了知觉,甚至于腰部以下都无法动弹……
太恐惧,恐惧到他无法自矣,只想爆发!
“我……不知道……”
很久很久,男人说出这句话。
她握着他的手,觉得一片冰冷。
她太天真了,仅靠一次自驾游旅行,凭她才认识他半年多一点的时间,就妄图想带他走出整整三年的沉疴心疾。
她想的太美了!
“我们上车吧!”
“上车?”
“往前开。前面有个避风口,这边停车,不太安全。”
她看着他,神 色似乎恢复正常了,可是心更不安了。
她扶他站起身,帮他重新坐回副驾位。
她发现他坐下后,很快满额头都是汗,他的手紧紧抓在裤大腿上。
她鼻头一酸,忙别开了眼。
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痛,事故旧地重游唤起了他所有的伤痛,曾经让他一次又一次发烧,失眠,愤怒,暴躁的幻肢痛又开始了。
也许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当年事故时,那个可怜的、无助的自己。
她是不是做错了?
也许她不该听从戴纳的建议,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行使一名专业心理医师的职责,想要帮他走出创作后心理障碍。
她太高估自己了。
“开车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但她知道他是在自己面前死撑着的,就像死撑过那恐怖的240分钟。
她咬咬唇,发动引擎,慢慢朝前方开去。
此时的车速是真的慢,是国内规定的城市内时速不超过40码。完全没有之前想像中海边兜风的飒爽,少说也要飙个200码,超过高铁2分钟吧!
海风似乎更大了,她关上了窗,打开了车灯,前路漫漫,有点黑,路灯只有白石墩子高,打亮了路面,显得周围环境更是一片漆黑。
突然间,一道黑影冲上马路中央,陶小朵吓了一跳。
黑影蹲在马路中,似乎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朝她看过来,她“呀”地低叫一声,一脚用力踩了下去。
“停车!”
身边的男人也发现了,大叫出声。
然而,他这一叫后,汽车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砰——
“嗷呜——”
“小朵!”
“哎?”
陶小朵觉得眼前一花,被人抱住,吓得她连忙把脚从油门儿上松开了,转去踩了刹车,听到“嘎吱”的摩擦声刮过耳膜。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