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修远是被饿醒的,身上的不适全消,饥肠辘辘的感觉便越发明显了。
所以他寻着屋外米粥的清香,有气无力地下床出门来。
屋外的墙边摆着张桌子,桌上有个棋盘,棋局过半,桌边却空无一人。
棋盘旁的陶碗盛着白粥,还冒着缭缭热气。
“拂衣?”君修远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坐到了桌旁,撑着头看着面前这碗来历不明的粥。
“最近接连下大雨,少有船只到岛上来,家里也没什么准备好东西,这咸菜是隔壁的陈嫂做的,味道还不错。”荀大夫从厨房里快步出来,将一碟咸菜放到了桌边。
“这是给我准备的?”君修远仰头看了一眼荀大夫,只是匆匆一瞥,目光便又落到了面前的白粥上。
“是你朋友煮的,我一直放在火上热着,想着你醒来一定饿坏了……”荀大夫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桌边的人端了陶碗,也不用勺子,直接喝了起来。
“喝慢些,锅里还有。”荀大夫见他这般,抿唇笑了,拉了凳子在桌边坐下,又给他盛了一碗,然后去厨房将他的药罐拿了出来。
君修远一口气喝了两碗,才终于解了那烧心燎肺的饥饿感。
他放下了碗,抬眼对上那一双含笑的眼睛,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下第一次冒雨出海,让大夫见笑了。”
他先前只顾着难受了,现在想想,那般形容也真是够丢人了。
“这样的天气,即便是有经验的船家也不会轻易出海,公子这么急着到琼枝岛上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吧?”荀大夫坐在桌旁替君修远煎药,沉声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祭奠一下故人罢了。”
“祭奠故人?”
“也算不上是故人,”君修远仰头,看着遮蔽在头顶上的丛丛树影,“是我一个朋友的父亲。”
“你朋友的父亲,是琼枝岛上的人吗?”荀大夫抬头,瞥见靠在墙边的君修远满眼的落寞,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般,忙又低下了头。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来。
可是画上的人是个女子,而且那是他二十多年作的画。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跟画上的那个女子一定有什么关系,或许跟他也有点什么关系。
可是,他不敢问,也不知道要怎么问?
“不算是吧,他父亲从前是个画师,在滨州小有名气,最擅长画美人图。二十多年前他的父母陪朋友出海,在海上遇到了海盗,他父亲替那个朋友挡了一刀,他父亲临死前将他母亲和尚在腹中的他托付给了那个朋友,请他照顾母子二人。那人回去之后,就将他的母亲娶进了门。
母亲从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这二十多年
来,他一直以为那个娶了他母亲的人,就是他的生父。这个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真相,让他一夕之间从万众瞩目变成了一无所有,他甚至都不知道,在这过往二十多年里,他到底活在了多少个谎言里?”
在这件事上,君修远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怨恨!
恨那个让他生父丢了性命的人?他曾以为那些海盗,是君鸿卓安排的,所以他请顾文彬帮他查了卷宗。
滨州州府衙门当年审问了船上所有的幸存者,有人说那些海盗是抢掠了另一艘商船后,撤离的途中正好遇上了他们,所以才将他们拦劫的。
那些海盗并不知道船上有君家的家主,所以在杀了几个人,搜罗了船上不多的财物之后,听说海上有官差过来,才匆忙撤离的。
船上的人还说,君鸿卓与他的生父是八拜之交,当初他们一起出海,是陪他的生父来琼枝岛的山林里采集花草,制作作画的颜料。
君鸿卓本是准备离开览碧城的,可最后不放心他的生父带着怀了身孕的妻子出海,所以推迟了归期,陪他们同行。
他们还说,君鸿卓本是想道出自己的身份,让海盗们劫持他勒索君家,以换一船人的安平。
是他的生父极力阻止他以身犯险,两人低声争论激怒了看守他们的海盗,这才发生了他生父替君鸿卓挡刀而死的惨剧。
君修远曾经想从中找点什么阴谋出来,他晚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这所谓的真相,他需要一个阴谋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去恨君鸿卓,恨那个害死他生父,抢了他母亲的男人。
可是他发现这件事上,他没办法恨君鸿卓,要恨,大概也只是恨天意弄人吧。
荀大夫坐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口发闷,他总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无迹可寻。
他也是二十多年前到琼枝岛上的,醒过来的时候,脑海里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救他的姜大夫说,他被海浪冲到了琼枝岛的时候,头上有伤,而且伤得很严重,想来是这个原因,才让他想不起从前的事情。
姜大夫还说,他身上有刀伤,很可能是遭仇家算计,在想起从前的事情之前,还是留在琼枝岛好好养病为好。
姜大夫又留在琼枝岛照顾了他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姜大夫带着他进山识别草药,给他留了治咳疾的药方,最后给他买了这个院子,丢了几本医书给他,让他别再去想过去,好好在琼枝岛当大夫。
他想了二十多年了,除了那提笔就能画出来的美人图和那解不开的残局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姜大夫走的时候跟他说过,他伤及肺腑,那副药只能缓解咳疾,不能
根治,靠着药能活多少年,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虽是个半道学医的大夫,可自己身上的病,他还是清楚的,他已经没时间再去想那些失去的过往了,也不打算再去想了。
只是今晚看着这个与他徐徐道出这个故事的年轻人,他虽然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觉得,他们都在那个故事里。
那样的想法突然冒出来,明明毫无道理,却又分外笃定。
“时候不早了,公子服了药之后,还是去休息吧。”荀大夫替他倒好了药后,也没再多留,起身回屋去了。
君修远刚睡了一觉,这会儿也没什么困意,坐在桌边喝了药后,闲得无聊,便琢磨起棋盘上走了一半的棋局。
看了片刻,君修远越看越觉得疑惑。
这残局并不难解,以他所见,二十步之后便胜负已分。
让他疑惑的是,他觉得这残局十分眼熟,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