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今日,雪停了,天晴了。
大夏边境列江城,尺厚的积雪覆满了整座城池,银装素裹的模样是生活在四季鸟语花香之地的人无法看到的,也无法想象的。
清晨,城西靠近主道的一座房屋中,杨若风倚靠在即将腐朽的床头,透过泛黄的格子窗看着窗外雪地里轻灵跳跃的麻雀,眼神渐渐地飘忽起来。
他一身黑衣,脸庞冷峻,不含丝毫笑容,仿佛失去了人类所应该拥有的所有感情;他怀中抱着一柄阔剑,漆黑如墨的剑,正如他的那身黑衣没有一丝杂色。
噗!
突兀的,他吐出一口鲜血,透过身前的窗子撒溅到窗外一色的雪地上,点点殷红刺得人目光生疼。
他的脸色一阵苍白,眼神中却有着无限的怜惜,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剑,口中低语着别人无法听清的话语,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抚摸着心爱的姑娘。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女声蛮横的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他抚摸剑身的动作。
“王老五,我告诉你,要么那小子离开,要么你滚,今天你们俩只能留在这里一个。”
“可,可他身子那么弱,冰天雪地的,让他去哪里?他离开了,会死的。”一个男人在哀求。
“你也知道他是一个病秧子啊!整天什么都不做,白吃白喝的,你连自己的老婆都快养不活了,还顾得上其他人,你真行啊?”女声越来越蛮横,声音也越来越大,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
杨若风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有恼羞成怒,也不愿去反驳,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愉。
他与王老五夫妇并不相识,之前也并无瓜葛,他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是这对夫妇收留了他,准确的说是那善良的丈夫收留了他,那刻薄的妻子却总是想要赶他离开。因为他的存在,这才三天时间这对夫妇之间矛盾就越来越深,每日里都会有那么几次争吵。
咯吱!
杨若风房间房门被打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脸色蜡黄骨瘦如柴的中年汉子走入房中,这正是王老五,善良宽厚待人真诚的王老五。
王老五不是来赶杨若风离开的,而是来道歉的,“杨兄弟,我妻子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杨若风没有说话,神色肃穆的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弯腰一礼。王老五离开后他再次倚靠在床头,目光迷离的抚摸着怀中的剑,轻声低语,“我杨若风会离开的,很快就会离开的。”
列江城这个边境的荒凉小城并没有大城池的繁华,一上午都没有太多叫卖声,静悄悄的,连雪地里麻雀的叽喳声都能清晰地听入耳中。
下午,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整座小城,城头烽烟入了云霄。
“不好啦,不好啦,双雄山的匪徒攻城来了。”一道惊慌的声音在街道突兀的响起,传到了许多人的耳中。
“什么?双雄山匪徒来了?”有人惊呼,显然是听说过双雄山的恶名。
双雄山匪徒来攻城了,这道消息就如同平地惊雷,炸的整个小城一下子慌乱起来。城中声音越来越噪杂,人来人往混乱纷呈。
“这可怎么办?我们列江城能挡住吗?”许多人惊恐地大叫,他们都听说过恶名昭著的双雄山。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是刽子手,每攻破一座城池就会将那城池屠戮个干干净净,老人孩子都不放过,那流淌的鲜血染红整座城池,几里外都能闻到血腥。
“双雄山的匪徒在西门,我们往东门跑。”有人高呼,群起响应,人流如织涌向东门,而城中的守将则带领守军赶往西门。
杨若风没有如众人那般惊慌,叹息一声从床上站起,手掌抚摸着怀中的剑,目光愈发温柔,他轻声呢喃着,“到离开的时候了,为了你我会将那些匪徒杀尽的。”
房间外传来王老五妻子惊恐的声音,“我们也赶紧逃吧!”
这不是对杨若风说的而是对王老五说的,王老五声音颇不平静的回应,“我去告诉杨兄弟一声。”
妻子暴躁的打断王老五的话,“管他干什么,一个病秧子会连累我们的。”
王老五被妻子拉着离开了,没有去通知杨若风。透过门缝,杨若风看着背着包袱慌张离去的王老五夫妻二人,轻轻的摇了摇头,紧了紧怀中抱着的剑走出房间,瘦小的身影踏着洁白的雪留下一个个沉重的脚印,向着西门而去,那是双雄山匪徒来临的方向。
当他来到西门时城门已经大开,城中守军正在与双雄山匪徒对峙。他悄悄地踏上城头,那渺小的身影没有引起一人的注意。站在城头他看到双雄山的匪徒,足有上千人,最前方是两个骑着高大战马的魁梧男子,他们正是双雄山双雄。
而在靠近城门口的位置则是近千穿着制式服装的守兵,为首一人身穿将军铠甲,手持长剑,威风凛凛,正是列江城守将。
双雄山双雄之一段长空张狂的指着列江城守将,大笑道,“对方守将,乖乖放我们进城,可以让你们死的痛快些。”
“狂妄”,列江城守将冷哼一声,举起手中长剑遥指段长空二人,声如雷震,“双雄山匪徒你们敢进攻我列江城真是自寻死路,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离开,或者死在这里!”
双雄山另一个首领陈风笑根本没有将守将放在眼中,斜睨着眼睛问道,“守将何人,竟如此猖狂?”
“在下沈丰。”守将一字一顿的道,他实力在天阶大圆满,双雄山匪徒的实力他知道,也是在天阶大圆满,同等境界他不惧任何人。
杨若风轻轻点头,这几日里他听说过沈丰的名字,此时有沈丰在他也不急于出现。
“沈丰!沈丰!”刚刚赶到西门的一群人听到沈丰的名字高呼起来,他们正是之前赶向东门的那批人,当发现东门也被双雄山匪徒包围后才向着西门涌来,因为西门这里有列江城守将。
列江城守将沈丰为城中第一人,一身功力已经臻至天阶大圆满,在方圆数十个城池也算得上一个高手。这些年,他带领城中守军击破了攻打列江城的一波波匪徒,因此他的人气要高过城主,被誉为列江城的守护神。
此时沈丰出战,城中众人从双雄山攻城的惊慌中反应过来,看着沈丰高呼起来。
这对沈丰来说是作为军人的无上荣耀,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是城中众人对他的信任,对他实力的认可。
有守护神在他们还怕什么?双雄山匪徒再厉害也要倒在他们的守护神面前,他们坚信——守护神能够再一次将攻城的匪徒斩杀于剑下。
杨若风看着势均力敌的两方,缓缓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剑,现在还不到他出手的时候。
陈风笑坐在战马上,上下打量着沈丰,有些轻蔑的道,“原来你就是沈丰啊?”
沈丰挥动手中长剑,剑影霍霍,傲然的道,“是我。”
“你是沈丰又能如何?上前受死。”陈风笑冷笑一声,跨马而出。既然他敢来攻城,沈丰的名头还是压不住他的。
“杀了这匪徒。”
“斩下这匪徒的脑袋,挂在城头。”
城门口,众人声嘶力竭的大喊,为沈丰呐喊助威。在他们看来,沈丰一定能够斩下陈风笑的脑袋。
面对强势的陈风笑沈丰自不会示人以弱,跨马而出,迎上陈风笑,与陈风笑侧马而过。
咔嚓!
刀剑碎裂声音响起。
一招,两人之间只是一招,沈丰手中的剑断了。
断剑落在地面,伴随着一颗大好的人头,沈丰无头的身子坠落在地上,战马受惊拖着沈丰冲向远处,喷涌的鲜血染就了血色的道路。
“这怎么可能?”城中众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列江城的守将他们心中的守护神,竟然就这样的败了,就这样的死了,被人一招斩下项上的人头。
看着惊恐的众人陈风笑仰天大笑,骑着战马兜了一个圈子回到段长空身旁,看着对方有些慌乱的守兵,喝问道,“城主何在?”
“我......我在这里......”一个穿着紫色华袍的中年男子双腿颤抖着,故作镇定的从骚乱的守兵队伍中走了出来。
“给你一个选择,投降,或者被我们杀死。”陈风笑伸出手指,点指着列江城城主。
“这位首领,我们可以将城中粮草送上,可否放过城中人民。”城主压着心中恐惧大声问道。
“放过城中人民?”陈风笑口中咀嚼着这句话,脑海中浮现一个黑袍身影,突然打了一个冷颤,放过城中人民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冷着脸阴森的笑着,“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只有两个选择,投降然后带领守兵将身后所有男人杀死,并将所有年轻漂亮的女人献上让我们享用,或者你们所有人都被杀死。”
“不要答应他。”守兵身后城中众人厉声大吼,若是城主投降,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肯定要被杀死,而那些漂亮的女子则要被糟蹋了。
城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变幻不定,片刻后看了身后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举起双手对着双雄山匪徒大喊,“我投降。”
在其身后的众多守兵都悄悄地松了口气,紧跟着举起自己的双臂。
之前,沈丰给双雄山匪徒两个选择,双雄山匪徒未曾离开,那是他们有底气。如今,双雄山匪徒给列江城两个选择,城主与这些守兵却失去了一战的勇气。
“好,很好,我命令你,将城中十三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漂亮女子全部抓过来,然后将剩下的人都杀了。”陈风笑嗜血的舔了舔舌头,放声大笑,惹得身后一帮兄弟们都跟着大笑起来。
“好,我这就去办!”城主唯唯诺诺点头,之后转身对着身后慌乱的守兵大吼,“还不快去做。”
“你怎么能这样?”
“这是你守护的城池,你怎能屈辱的投降?”
“你不得好死。”
有人质问,有人大骂,有人诅咒。当然,他们都绝望了,城主都投降了,他们真的一点活路没有了。
人群中,那些年轻女子早已脸色苍白,有好些个女子已经拔出了头顶的发簪,只要这些守兵要抓取她们,她们就会把手中的发簪刺入自己的咽喉。她们没有逃跑,不是不想要逃跑,只是她们能逃到哪里?
看着向自己冲来的守兵,有几个身强体壮有血性的汉子冲出人群挡在众多女子身前,他们想要挡下守兵却被一剑斩落头颅。
众人后退,被逼到墙角,靠着冰冷的城墙他们看着双雄山张狂大笑的匪徒,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守兵,心也跟着凉了。
守兵脚步落地的咚咚声,就仿佛是死神擂响的鼓声;守护神死了,他们也无法逃脱,一个个的绝望了,眼中浮现死灰之色。
这城也是要绝了啊!
与之前的听闻不同,这里将会由他们的鲜血染红。
“慢!”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声音虽轻却是压盖过了所有声音,天地都似乎寂静下来。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上城头,那是一道迎风而立的身影,是一道剑指匪徒的身影,孤立而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