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半断阴阳 > 第74章
    灯光亮的刺眼。

    细细的线悬在灯罩和天花板之间,把灯壁上一块块红褐色晃得满屋斑驳。

    屋里红的诡艳,血稠得像浆,洒得到处都是。

    地上横躺五个青壮汉子,大半的身体浸在血里,露在外头的皮肤惨白滑腻,颈间有血凝成一条红褐色的痂。四周苍蝇乱飞,似乎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女孩蜷缩在角落,昂起头,痴痴地盯着灯光。她一动不动,满身血污和伤口,苍蝇误以为是另一具尸体,在她身上肆意停留。女人在女孩身后的暗影里,缓慢地伸出右手。苍蝇灵敏地飞走了。

    她轻轻盖住女孩的眼睛,左手的短刀果决地横过自己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涌。

    刀掉在女孩脚边,‘咚’一声脆响。女孩受到蛊惑一般,缓缓侧过头。

    苏向暖平静地迎上女孩的目光,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时眨了眨。

    苏向暖眨眨眼,从梦中醒来,血液和尸体腐坏的腥臭仍旧留在鼻间。梦当然没味道,只是记忆已溶进她的骨血,即使在缥缈的梦里,她也能嗅到一室血腥。

    苏向暖放缓呼吸,阖上眼,一小会后又睁开。试了几次,她知道,自己又失眠了。床边矮桌上有个玻璃杯,里头剩下小半杯牛奶。苏向暖伸手,指尖触到冰冷的温度。

    房间又暗又静,只有空气相互碰撞的声音。她受不了这种死寂,起身去苏墨房间找他。

    整个二楼都是黑的,只有苏墨的房间亮着灯,光从门和地板间的窄缝中露出来。苏向暖快步过去,她光脚,步子很轻,只有睡裙下摆擦过地板发出微弱的声响。

    经过书房时,有寒风从半掩的门中袭来。

    书房门的斜对面是扇飘窗,窗外正淅淅沥沥下雨,玻璃上有雨水划过的痕迹。远处的路灯被榆树粗大的树干遮得严实,只有稀疏的光透进来。

    苏向暖跨到窗台上,她觉得脚下的垫子有些潮。又一阵冷风吹来,风里夹着水汽,全撩到她身上。苏向暖皱眉,顺着方向,把右手边的窗户朝墙的方向轻轻一阖。‘吧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苏墨的房间和苏向暖的一样,都是米色基调,但他房里热闹多了。置物架上有各种原版手办;墙上贴着作者签过名的海报,海报上是某部热血冒险漫画的主角;书桌上随意放着刻刀、完成一小半的纸雕、半敞开的铁皮文具盒,还有一小堆纸屑。书桌前的椅子斜拉出一小半,椅背上搭着两条浴巾。

    苏墨倚着床头的软垫,发间带着隐约的潮气。他正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漫画书发呆。

    房间的门被人敲响,苏墨打个了激灵,心脏病差点发作。他本能答话,又生生咽下第一个字。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安地盯着那扇门。片刻之后,他抓起身侧的羊绒毯把自己裹得严实。

    他刚把自己藏好,苏向暖已经进来了。

    这是他们姐弟间的默契。苏向暖敲门后,只要苏墨不拒绝,她都能进来。不管什么时候。

    苏向暖睡裙的领口有些大,随着动作,锁骨下方的疤时隐时现。苏墨垂下眼,极快地检查自己一遍。

    他的眼睛和苏向暖的很像,都遗传自苏居安。

    苏向暖沉默地爬上床,躺在苏墨身边。苏墨拿她一缕头发,在指尖绕着玩,“醒了还是没睡。”

    “睡了一小会”,苏向暖说,“你的爱心牛奶也没用了。”

    “什么爱心牛奶啊!是老妈非让我喝的,你是和我有难同当好吧!”不知是窘迫还是激动,苏墨的脸颊微微泛红。

    苏向暖笑着摸他的头,“知道了,明天还会和你有难同当。”

    苏墨握着她的手,“后天也要。”

    “嗯。”

    “大后天也要。”

    “嗯。”

    ……

    渐渐的,苏向暖觉得苏墨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视线含混起来,她想集中精神,意识却不受控制,越走越远。

    她一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灵魂出窍,她只知道,又有人死了。

    再次清明时,苏向暖已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尽头封死,她身后有盏路灯,光很暗。她闻到浓重的铁锈味,心中愈发不安。她谨慎地看向四周,灯火通明的79大厦像飘在空中。从楼的位置看,这里离她家不远。

    前方是两个暗绿色垃圾桶,借着微弱的光,苏向暖看到垃圾桶边上突兀的阴影。也许是别人乱丢的垃圾,也许这人还活着。她胡乱想着,只十几步的距离,她觉得像走过了几公里。

    铁锈味越来越浓,苏向暖再没法骗自己。她本来就知道,那是血的腥气。

    垃圾桶边横躺个男的,喉间一道长口,血汩汩地朝外冒,身上和周边的小块地方比别处暗了许多。他一只眼瞪的老大,眼球上满是赤红的血丝;另一边却是空空的眼眶,眉骨和睫毛处沾了透明的液体,反射出粼粼白光。

    苏向暖想,如果人死后眼睛里真能留下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的样子,自己再往前几步,说不定能知道凶手的长相。她摇摇头,往这人胸膛看去。这人胸口一片暗,什么都看不清,她只得走近几步。

    雨不知不觉间落下,雨丝细如牛毛,在脸上又凉又痒。苏向暖抬手要擦,在分神的片刻,她左脚猛地一疼——有人攥住她的脚踝。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汇成一片空白。她的鼻翼急速翕阖,头不受控制一般,缓慢地低了下去。

    是那个死了的人。那人正紧紧攥着她的脚踝。

    血一直浸染到小臂,看不清皮肤本来的颜色,那人面无表情,用少了一颗眼球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苏向暖的胃开始抽搐。她拼命挣扎,想挣脱钳制,那人的身体随着苏向暖的脚不停晃动,但他的手却像蛇的毒牙,嵌住她不放。

    正在此时,苏向暖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叠着一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她的神经猛地绷成一条直线,开始干呕。

    她吐了几次,什么都没吐出来,人倒冷静不少,终于想起来眼前只是幻觉。不知是怕过头还是听久了,或者是别的原因,她甚至觉得这声音非常熟悉。

    苏墨含泪扑在苏向暖身上,焦急地喊她的名字。他不敢摇晃她,只能轻轻拍她的脸。

    苏墨听见苏向暖呼吸变重,以为是睡着的缘故,起身给她盖上被子。哪想他手还没放下,苏向暖便癫痫般浑身抽搐。

    苏墨听说这是被梦魇住了,要叫她的名字才能把她喊回来。他慌手慌脚忙活半天,自己累到快厥过去,苏向暖也没醒来的意思。

    绝望间,苏墨想起来叫大人过来。他还没摸着手机,苏向暖却醒了。

    她惊慌失措,看见苏墨才镇定下来,脸上慢慢出现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苏墨这才发现,她的额头和鼻尖全是冷汗,连发间都是潮气。

    “苏小墨,你压死我了”,苏向暖情绪渐渐平静,“又有人死了。”

    苏墨触电似的瑟缩一下,“你、你……”

    苏向暖深吸口气,“我又看到了。有时候,真觉得是我杀了他们。”

    苏墨像听人用他不熟练的语言讲了个故事,半天才理清思路。他说:“不可能是你!不是你!”

    “你知道我身上的疤吧,都是我妈、生我的那个妈打的。她不是精神有问题么,每回发病,都往死里打我,力气还特别大。她清醒后又只会抱着我哭,从来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她拿过苏墨的手,轻轻摸他掌心的纹路,“我也不记得怎么伤到你的。”

    苏墨的生命线又深又长,看着福泽深厚,但其实是道疤。是三年之前,苏向暖用刀在他手上划的。她动手时毫无征兆,下手时又快又狠,等苏墨回神,只剩捧着满手鲜血大哭。苏向暖被苏墨的哭声惊醒,惊骇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刀和苏墨手里的血,全没有行凶时的记忆。

    苏墨抽回手,“谁批准你提这个话题的!”他想起那帮警察、记者、还有被害人家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想干嘛?不是又要报警吧,不怕那群神经病再来烦你。”

    苏向暖握回他的手,“这回我看清楚了,那地方离家不远,我想明天上学时顺路看看。”

    苏墨翻过身,像和谁置气一样,用被子蒙住头,“睡觉!明天我陪你去。”

    在苏墨身边,苏向暖总是容易得到安宁。睡意慢慢地涌了上来。半梦半醒间,她呓语一般:“上次有个警察说了句话,现在想想,其实挺有道理的。

    那个警察说,人不可能知道自己没经历过的事,如果没杀他们,那我怎么能看到呢。”

    苏墨身体一僵。她知道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