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三面环山,苕溪河慢悠悠自东而西绕过临安城,流入钱塘江,成了临安百姓出城的要道。
裴家大宅就建在城东的小梅巷。依山而建的房舍错落有致,占据了整个小梅巷。而从苕溪河引入,自裴家大宅后院蜿蜒而下,汇入苕溪码头的那条小河,则被临安城的百姓称为小梅溪。又因这小梅溪是城里唯一一条通往码头还能走船的河,待过了城中的府衙和州学,河道两边就开始河房林立、小贩云集,虽比不上城西的长兴街满是商铺的繁荣,却也有着不输城西长兴街的热闹。
夏日的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的是草木和露珠的清新。
郁棠戴白色的绢花,穿了件素色的夏布襦裙,扶着母亲穿过小梅溪两旁的河房。
小梅巷还遥遥无期,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来。
她拿出雪青色杭绸素帕擦了擦汗,这才后知后觉朝母亲陈氏望去。
见她也汗湿了鬓角,忙递了帕子过去,低声道:“姆妈,您也擦擦汗吧!”
陈氏摇了摇头,掏出了自己的帕子擦了汗,赞了她一声“乖”,道:“你不用管姆妈,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走在他们前面的郁文不免有些抱怨:“我说雇不定这才是有流言传出来的缘故。”
只是这样一来,裴家不免会起事端。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若是内部出了纷争,再大的树也有可能哄然倒下。
郁文和陈氏不约而同都沉默下来。
郁棠看着气氛不太好,笑着凑趣道:“阿爹,裴家住的地方为什么叫小梅巷?小梅巷连株梅花都没有,也没有与梅有关系的东西。”
这个问题她前世就想问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人问。
郁文笑道:“你当然看不到。我也是上次听佟掌柜说的。说是裴家老祖宗带着家人来临安避世时,发现了一株野生梅树,就在那株梅树旁建房而居,取了名叫小梅巷。不过是裴家人丁兴旺,慢慢地向外扩建,那株老梅早已归属于内宅之中,寻常的客人难以一见而已。倒是这小梅巷的名字留下来了。”
一家三口不紧不慢地爬着坡,到了裴家。
大门外白茫茫一片。
世仆穿梭期间,忙而不乱。
见到郁文,有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打招呼:“郁老爷来了,请偏厅坐。”
郁文忙指了指陈氏和郁棠:“拙妻和小女,受了老太爷大恩,无论如何也要来给老太爷磕个头,敬炷香。”
这样的人太多了。
那管事客气地给陈氏和郁棠行礼,喊了个披麻戴孝的管事婆子过来,让她带着陈氏和郁棠去拜祭裴老太爷。
陈氏和郁棠客气一番,跟着那婆子住(往)东边走。
郁棠这才有功夫打量裴家的大宅。
不愧是盘踞临安城的庞然大物,在这山多地少的临安城里却有个最少也能停二十几辆马车的庭院,庭院旁的树多是也有合抱粗,枝叶繁茂,树冠如伞,迎客松更是比人还高,虬结的丫枝盘旋着伸出去,没有两丈也有三尺。随势而上的回廊绿瓦红栏,顶上绘着蓝绿色的图案,柱子上全裹着白绫,两旁葱绿的树木间全缀着碗口大的白绢花。
这得多少银子!
郁棠在心里咋舌。
接着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这一路上,她没有看到一朵除了白色之外任何一个其他颜色的花朵。
富贵人家都很喜欢种一些寓意着多子多福、瓜瓞绵绵的花树,特别是这个季节,正是石榴、枣树开花的时节,不要说这些花树了,就是如木槿、紫薇、月季这样常见的花树也没有看见。
郁棠脚步微滞,仔细打量着回廊旁伸枝杈的树木。
一直注意着来宾的婆子立刻就发现了异样,她也慢下脚步,温声道:“小娘子在看什么呢?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陈氏也困惑地回过头来。
郁棠忙收回目光,向前几步赶上了陈氏,怕那婆子误会她窥视内宅,少了教养,解释道:“我看着这树像是石榴树,却又没有开花……”
那婆子一愣。
许是怕郁棠误会裴家的石榴树不开花,想了想,道:“原是开花的,这不是老太爷去了吗?家里的几位老爷、少爷看着不舒服,就让剪了去。”
居然是这个理由。
郁棠愕然。
陈氏也很意外,道:“全都剪了去吗?”
裴家一看就面积很大,花木也种得多,这要是全都剪了,得花多少人力啊!
那婆子估计是深受其害,闻言苦笑道:“谁说不是!自三老爷嫌弃花开得太艳起,整整两天,三大总管又要忙着治丧,又要忙着指使人剪花树,我们上上下下的跟着,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真是辛苦你们了!”陈氏同情地道,“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大概是陈氏说话十分的真诚,语气放缓的时候又带着几分无人能及的温柔,那婆子仔细地打量了陈氏几眼,竟然道:“我夫家姓计,大家都称我一声计大娘。您有什么事,可以让人来跟我说一声。”
能被称一声“大娘”的,可不是普通有体面的仆妇,多半是服侍了裴家几代的世仆不说,还可能是精明强干,被哪一房主子依重,管着一方事务的婆子。
陈氏客客气气地称了一声“计大娘”。
郁棠心里却如翻江倒海。
陈氏听不出来,她却听出来了。
不喜欢红花的是三老爷,忙着治丧和指使人剪花树的是三大总管,那大总管和二总管在干什么呢?
裴家难道真的像鲁信说的那样,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已改弦更张,重新排序了吗?
她不动声色,一派天真,童话童语地套计大娘的话:“裴家不愧是临安城之首。大总管就有三个。那一般的管事有几个?我阿爹认识佟掌柜。我阿爹说佟掌柜的学问很好,很厉害。那佟掌柜是你们府上的管事还是大总管呢?”
计大娘听着目光都变得温和起来,道:“佟掌柜是我亲家翁。”
也就是说,计大娘的女儿嫁给了小佟掌柜。
“哎呀,这可真是巧!”郁棠和陈氏齐齐低低惊呼,郁棠更是绘声绘声地把她怎么认识佟家父子的过程讲给计大娘听,把小佟掌柜好好地夸奖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