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顿时怒了,一把撑住了肩舆,另一只手拿着竹竿儿,狠狠敲了下二人的脚踝骨,脸色铁青的骂道:“干甚么呢,好好抬着,若摔着了干娘,我打断你们的腿。”
黄二黄三疼的龇牙咧嘴,像是十分惧怕黄大,不敢出言分辨一句,只憨憨一笑,小心的将肩與扶正,稳稳当当抬着,不敢再生出丝毫大意之心。
而肩舆上的那个人,像是昏迷不醒,始终不发一言,在被险些颠下来的瞬间,也一动不动。
侧身而过之时,黄大恶狠狠的瞪了江蓠二人一眼,但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双手,并未做出些甚么来。
待四人走远,连脚步声都低不可闻,落葵才凑到江篱耳畔,低语道:“原来他们是带他们干娘前来治病的,也是不易。”
寒风测测,在山林间呜咽,江蓠一时无言,这世间终有许多事是身不由己的,丹赑抢琳琅的东海神 珠,是为了救鹿儿,黄大抢此物,是为了救干娘,而自己,自然也有放不下的人,他默默吁了口气,有些郁结道:“若知道是如此,我就不动那许多心思 了,白白忙活了一场,到底还是弄丢了东海神 珠,保不齐还会害了旁人的性命。”
落葵知道他心中有愧,忙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走罢。”
从晨曦初起进山,这一路上踏冰踩雪,穿花度林,走走停停,直到暮色四合之时,才精疲力尽的赶到了山顶处那巨大的盆地。
盆地中遍植山茶花,红艳艳的如云霞坠落,密密匝匝的透不进一丝风来,那花香馥郁,无需刻意去闻,那幽香便在鼻尖儿萦绕不绝,在周身无孔不入,只在盆地外略微一站,衣衫上便染了芬芳,数日不退,这是再如何名贵得熏香也无法企及的。
盆地外早已等候了许多人,皆是两腿霜雪,疲累不堪。其中便有东海丹赑和黄氏三凶,一见江蓠背着落葵走近,数道愤恨的眸光顿时扫了过来。
江蓠若无其事的走到近前,将落葵安置在平坦的巨石上,花影落在二人身侧,将二人的神 情掩的晦涩不明,二人凝神 ,望向那片看不到边际的山茶花林。
眼见着天边层云低压,暮色在转瞬间就要降临,若是夤夜探路,怕是会有不妥,盆地外的众人中便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小心扔了个石头进去,见那林子并无异样,那几人便决然的钻进密林中,渐行渐远。
置身于林中之人如何,并不得而知,而立在盆地外的众人,却瞧得十分清楚,就在那几人钻进林中的一瞬间,那林子蓦然腾起一阵红雾,随之棵棵山茶花像是生了脚一般,极快的挪动起来,朵朵花盏被震落在地,花雨纷纷,美景中隐含鬼魅杀意,逼得人打了个寒噤。
盆地外原本正欲举步相随的几个人,顿时脸色微白的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了。
江蓠与落葵对视一眼,同样惊诧无比,眼前之人都是修仙者,自然瞧出了那片密林非同寻常,林中布
(本章未完,请翻页)
下了极厉害的阵法,似乎有迷幻之效,至于有没有攻击之效,那唯有走进去了才知道。
无声静谧良久,丹赑垂首,神 情凝重的对鹿儿低语了几声,鹿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竟回首望了江蓠二人一眼,随后趴在丹赑背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丹赑回首冲她一笑,毫不迟疑的钻进了林中。
而黄氏三凶则将肩舆放在地上,凑在一处头碰头的商量了片刻,最后抬起肩舆,依旧由黄大执杆探路,钻进了林中,进林的一瞬,黄大回首,若有所思 的深深望了江蓠二人一眼。
江蓠二人对他那阴鸷的眸光倒是置若罔闻,只不言不语的瞧着盆地边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仅余下他们两人而已。
千难万险的已走到了今日,绝没有掉头回去的道理,二人对视一眼,江蓠扶着她起身,嬉笑了一句:“走,有我在,甚么阵法都不在话下。”此话倒是所言非虚,天一宗的立宗之本,除了剑法便是阵法,练得便是浩然正气,可这堂堂的天一宗少主虽承袭了这立宗之本,可身上却只有邪气,丝毫不见正气。
落葵默默颔首,眸光一瞬,低声道:“先探探路再说罢。”她早已无力掐诀了,只好狠下咬破了舌尖,随后一团红雾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轻声炸开,飞出无数只细弱蚊蝇的红色萤火虫,她轻吐了个去字,那些萤火虫尽数没入密林中。
静了半盏茶的功夫后,萤火虫悄无声息的冲出密林,却只回来了数十只而已。她脸色一白,微微凝眸,轻声道:“咱们一路往北走罢。”
江蓠并未多问甚么,只略点了下头,将她拉到自己背上,不由分说的背起她就走。
此时的天早已黑透了,一弯弦月悬在天际,冷月清霜却半点洒不到这片密林深处,四下里黑漆漆的一片死寂,莫说去辨甚么东西南北,即便是两个人相对而立,也瞧不清脸庞神 情。
江蓠微眯了下双眸,极目向密林深处望去,奈何这林中迷雾重重,实在瞧不到更远之处,他略一沉凝,还是单手掐诀,祭出一枚巴掌大的随珠,悬在自己身旁,此地太过诡异,万事须得小心,已不是节省法力之时了。
那枚随珠光华温润,如同摇曳在夜色中的风灯,寻常随珠原本不过能照亮丈许之遥,而如今有了江蓠的法力催动,其上光芒顿时大作,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四围散开,数十丈之内的花影横斜,碎石断壁皆入目清晰。
江蓠辨了下方向,背着落葵,浴着深重的夜露,一步步往密林深处走去。
谁料刚走了不过数十步,眼前却猛然腾起一阵红雾,甚么花枝碎石小路尽数被掩盖,只余下红茫茫的一片,江蓠顿时大惊,正欲掐诀,红雾却又转瞬散尽,二人这才惊觉,眼前早已景致大变,原本的羊肠小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株株散着红芒的山茶花,挡住了去路。
“幻境。”江蓠低语了一声,伸手去摸那山茶花,那枝干粗糙
(本章未完,请翻页)
花盏娇嫩,还摸了一手馥郁幽香,竟是确凿无疑的真花真树,他环顾了下四围一般无二的景致,不禁微讶:“这幻境也太真了些。”
落葵仔细端详良久,摇了摇头,低语道:“不是幻境,这是花林迷踪阵。”她凝神 缓缓道:“数年前我进过这花林迷踪阵,只是当年这阵法有些简陋,不似如今这般威力巨大罢了。”
“那,你能走出去么。”江蓠问道。
落葵看了看方向,斟酌道:“试试看罢。”她正欲开口,前面却是一花,赫然多了个身影窈窕的姑娘,背身而立,声音压的又低又沉:“莫要出声,跟我走。”
“君姑娘。”江蓠诧异低语,那声音太过熟悉,背影窈窕入目,正是数日前匆匆分开的君葳蕤,不知她这一路上经历了甚么风霜,才最终赶到此地,但听她的声音如常,想来也并未遇上甚么险境。
听得江篱的声音,君葳蕤身形一滞,却并未回头,只垂首低语:“师尊不喜我帮外人,你们莫要出声,跟我走就是了。”
言罢,她单手握着一枝山茶花,口中念念有词,手轻轻左右一挥,那挡路的花树顿时坠下纷纷花雨,一株株山茶花寂然无声的缓缓挪向了两侧,让开一条花瓣铺就的羊肠小路来。
“跟紧我,莫要出声。”君葳蕤举步前行,这花林迷踪阵在旁人眼中神 秘异常,可在她眼中,却像是进了自家的花园子,来去之路皆捻熟于心。她一袭红裳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与遮天蔽日的深红浅粉融在一处,更添了几分婀娜绝美。这一路上,她口中法诀不断,遇着花树挡住前路,她便挥动花枝,花树随之左右分开,遇着巨石层叠横在半途,她便花枝轻点,那巨石只嗡鸣一声,化作虚无。
这一切皆落入落葵眸中,她眸光闪动,耳廓微动,将此情此景印在心中,将生涩法诀听入耳中。
江蓠跟在君葳蕤身后,一步步走着,越走心中却越发有些沉重,欠银子好还,欠人情却难还,原本那赠药之恩就难还了,如今还多了个引路之恩,这恩情比天还大,看来那承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反悔作罢了。
在林中穿行了半个时辰,转的江蓠头晕眼花,冲着落葵低语道:“这阵法太厉害了,转的我都快吐了。”
落葵刚刚记下一道诡谲的法诀,听得此言,分神 低笑道:“你且跟着她走,我记着路,回头慢慢摸索着,下回便不必她领着了,如此,也可少欠一份人情。”
江蓠微怔,嬉笑了一句:“小妖女,你,不愿我欠她人情么。”
落葵听出了他话中有话,忙转了话头,顾左右而言他:“莫要打扰我记路。”
就这般七拐八绕,终于绕出了无边无际的密林,已是临近子时了,夜色深沉,入目便是笼罩在寒冷薄雾中的几间黑漆漆的草屋。
君葳蕤头也不回的一指远处,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去那里躲着,天亮后再来见师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