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予沉吟一刻,复又安慰道:“你我亲眼见他跳下去,炼血池并无出口,又在密室中,伏龙寻不到可能是因修为限制——那小子失了金丹,就算有通天能耐,我到不信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只要还在这密室中,决计不可能跑出去!”
重明神色松了松,颇有些疲累的摆摆手:“也罢,叫十二魂军来此布下噬魂阵。”他微一偏头:“尘,你来此亲自守着,一有异动,马上报我。”
黎却尘忙应了一声。
“既如此便罢了,本来计划拿了他的金丹给你服下,也好让你早日恢复。”重明扶住站起身的雍予,二人转身向外,将仍旧躺在一旁的周萱当成了一片空气。
雍予道:“我无妨,倒是开阳已死,不如我们早日出兵,趁机拿下那帮老弱病残。”
“也好。”重明点点头,说话间二人已经上了石阶,重明想了片刻:“我们在此等一个月,正好收兵规整一翻,一月后若无异动,就先拿云崖开刀吧!等天下尽在我手,我送给雍予好不好?”
雍予的笑仿佛能融化心田,他盯了重明一会,伸手一揽重明的腰,柔声细语道:“只要卿卿开心,怎样都好!”
*
墨泽蓝终于摆脱了禁制。
他每日坐在缥缈殿的矮桥上,又回到许久前把自己栽成一棵树的状态,凝固了一般看着万年不变的静心池。
墨泽蓝的左右臂上,无数绿色的藤丝在肌肤下翻涌,一直延伸上他的脸颊,远远看去,好像有一条花藤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了。
他目光有些呆滞,甚至意识都有些混沌,仿佛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死了么?
墨泽蓝在心里一遍遍的问自己。他明明没有心的,为什么心口的位置如此疼痛?
与他血脉息息相关的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他魔怔了一般,这些天仿佛要将一池清水看穿,所想所思不断在‘死’与‘没死’之间来回。
昭然若揭的答案,不愿相信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墨泽蓝宁愿自欺欺人,也好过陡然知道一切的真相。
不论他想不想相信,当全身木之灵气仿佛被抽走一半,浑身痛的几乎要撑不住化身藤妖之后,墨泽蓝就知道,这一次,他的大哥真的走远了。
彻底的,带着他的小徒弟,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
止焱来过一次,被墨泽蓝无精打采的打发走了。玄彩在凌月阁每日守着受伤难愈的非亦,一直未曾再上来过。至于他剩下的那两个徒弟,被止焱派去和各派弟子修建临时传送点,压根就不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
墨泽蓝突然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一团灰扑扑的云,狼狈不堪的聚在一起,狂风一吹,就散成无望的七零八碎。
在这世上,即便亲如云歆之,也不过风一样在他身边小留了片刻,深刻的孤独将墨泽蓝整个儿包在里面,藤妖那脆弱的灵魂蜷缩在寂寞的角落里,像小孩子一样哀哀哭泣,固执的守着大哥曾经待过的地方。
万一……万一会回来呢?
千宇重明也这么想。
万一会回来呢?
他与雍予按捺住一举攻霸天下的雄心壮志,愣是在魂殿守了一个多月,除了每日炼血池厉鬼恶煞凄惨的嚎叫外,连嘟嘟冒的岩浆泡都与平日无任何不同。
周萱自动请缨,和黎却尘白天黑夜的替换着守在炼血池内,伏龙没事就下池子搞个突然袭击,然而,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月不行,重明又多等了半个月。还是什么都没有。
芒鬼手中部在外面的赤焰鸟部已经传来修仙界集结力量的消息,重明不得不放弃无谓的等待,带着雍予点兵出征了。
又过了半个月,依旧平静如水。
雍予算是放了心,一心放在如何争霸天下上,重明虽还有疑虑,但黎却尘每次传来的消息都是“并无异常”,让他觉得自己是否太疑神疑鬼了些?
就连莫名有些不相信,每天恨不能将脑袋伸进炼血池中的周萱,都暗自放松了下来。
这一夜同多少个以往一样,黎却尘搬了椅子远远的坐在密室石阶之下闭目养神。炼血池并不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既腥又热的味道,黎却尘就十分不喜。
盯了炼血池两个多月,连根苍蝇腿都没发现。若不是重明太过疑神疑鬼,雍予又一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缆绳’的怂样,黎却尘恐怕早已带着他的寒月双钩一起出征了。
让堂堂魂殿殿主日夜不缀的守着空荡荡的炼血池,就为防着一个早失了金丹有可能诈尸的废物点心。
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黎却尘照例长长叹了口气,侧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自娱自乐的哼起小调。
就在他欲睡未睡之时,炼血池中忽然翻起了一个大大的泡泡。
“噗”的一声,涨的浑圆的泡泡终于撑不住越来越胖的身子,炸了个四分五裂。这声闷响仿佛一直从耳朵钻进了脑髓,黎却尘一个激灵,睡意在这声轻响中荡然无存。
他确定,这是这两个多月来炼血池发出的最大动静。
他本就有些疑神疑鬼,听到动静,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双手扬出寒光闪闪的长钩,弯臂躬身,小心翼翼的向炼血池靠过去。
魔尊和魔君带着伏龙去了人界,此时魂殿能仰仗的只有他了。
黎却尘显得刻薄的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线,他盯着那岩浆泡炸开的地方,就看见又一个鼓的高高的岩浆泡“噗”的破了。
额间的冷汗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因为黎却尘清楚的看到,这个岩浆泡竟然是被一只手戳破的!
极其苍白,却又十分纤细的一截小臂,五指犹如柔软嫩滑的蛋白,在滚烫的岩浆上方轻轻舒展了一下。
箭在弦上,黎却尘想也不想,聚出十乘十的功力,将右手的长钩狠狠一掷。
长钩仿佛裹在了电光里,空气都发出“嘶嘶”的声音,即便是在半空,飞掠而过的下方岩浆还是被冲出了一道细细的水线,附近一片凄厉的鬼哭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