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拓回过神,紧了紧手臂,目光落在灵儿痛苦到几近变形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淡淡的金,如洒满阳光的深涧。
他忽然觉得眼底有些刺痛,心脏骤然缩紧,一种难言的酸楚瞬间侵袭而出。
原来从前回答她的那个答案,一直都是错的——他并不是无动于衷,她若死去,他也会难过。
他想告诉风灵儿,开口却是另一句话:“我会让族长送你转世。”
风灵儿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双眼蓦地失去神采,仿佛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气也被尽数收去。
她忽然觉得身体不那么疼了,有些麻木,闻着乐正拓身上冷冷的香,竟然很想狠狠咬上一口。
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渴望吓得浑身颤抖,拼命挤出心头最后一丝清明,喊道:“杀了我,拓哥哥,快,快快杀了我!”
乐正拓抬起右手,又停在半空,似挣扎着,片刻,俯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很难过。”
风灵儿眼睛倏然大睁,盯着近在咫尺的男子,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她想说话,却是不能够了,只能紧紧闭着嘴,阻止那声不属于她的嘶吼溢出嘴角。她觉得体内仿佛住进了另一个灵魂,渐渐吞噬了她的神智。但她真的好高兴,她死了他会难过,他也是会难过的!如此,也好!
乐正拓将她放平在地上,得到他的答复,灵儿努力挤出最后一个笑容,霎时气息全无。
她缓缓闭上眼,须臾,又倏地睁开,淡金的眼瞳凝出两点血红,身子一弓一弓准备重新活过来。
乐正拓飞速向风灵儿眉心推出一道符咒,接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右手在她眉心一探,一团白光隐隐而出,他将令牌按下去,那团白光挣扎着被吸了进去。
随之,风灵儿停止了抽搐,眼睛重新闭合,瞬间恢复成往日甜美可爱的模样,唇角似乎扬着,仿佛只是好眠,做着一个有关拓哥哥的美梦。
暗夜静寂,风声肃肃。
低着头静静盯了令牌半晌,乐正拓后退一步,弹指丢下一粒火莲,收了令牌踏檐离去。他没再看一眼天机楼,面色明显的阴沉下来,周身都是森冷难近的气息。
无需再探,乐正夕逃走了。
城外一座废弃的寺庙中,一队蒙面黑甲人静候在外。
寺庙中,倾倒的菩萨像前传来一声轻语:“止夕,你就是这么守城的?只一晚的时间,几乎全军覆没!玄天派新炼的几具高阶傀儡也尽数被毁,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止夕面无表情的坐在颓倒的隔扇上,反复盯着自己的指尖。
他这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模样搁谁都忍不住生气。完全被无视的芒鬼也不例外,他怒从心来,一步跨到止夕跟前:“你指尖开花了吗?老盯着它干嘛?!今天的事,我不管了,你去和魔尊解释!”
魔尊二字似是终于起了点作用。止夕抬起头,伸高手臂,细长的指尖展开向着芒鬼,道:“没了。”
芒鬼呆了呆,忽然觉得,他们永远不可能聊到一起,这个小变态的世界是他永远不会看懂的深奥,他裹一下袍子,居然崩溃的好奇道:“什么没了?”
“印记。”止夕缩回手来,重新盯着:“那两只凶尸居然死掉了。”
芒鬼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被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弄得有点懵,半天才反应过来般吸了一口冷气:“我半月前挖给你的那两具百年凶尸……死了?”
越说越咬牙切齿,心疼的脸都绿了。
“死了。”止夕依旧那副僵硬的没有表情:“云歆之来了,止夕打不过。”
前一波伤害还没平复下去,这一波直接爆表,仿佛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将芒鬼击的连退三四步:“不可能!”
明明声音打着旋儿的拐了弯,还要自我安慰:“不可能有解药的!那群鱼我杀的一个不留,般若果也未有意外,他怎么,怎么解毒了?”
芒鬼负手在破庙中没头苍蝇似得来回绕圈,转的头都晕了,才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止夕。
看他犹在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不由受伤外加惊惧的大吼:“他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止夕看他:“你又没问。”
芒鬼:“……”
被噎的毫无余地。
芒鬼颤抖着抬起手臂,片刻,又沮丧的放下,骂?骂他他又不懂!还不如去骂一只狗来的实在,狗还会夹着尾巴逃跑,骂止夕,完全是自我惩罚,自己气死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芒鬼悠悠的叹口气,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锦囊,抛到他脚下:“给你找了一具新的凶尸,云崖弟子,戾气很重,你一定,要!珍!惜!”越说越慢,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个个从牙缝里蹦出来。
看见脚边的东西,止夕立马丢下他开花的指尖,将锦囊从地上捞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如果他有感情的话,一定是满脸娶媳妇时的欢天喜地。
“他们占了和合城,定会夺回玄洲。我派人回去通知魔尊此处情况,你随我去找诡老二,能拖一刻是一刻。”
芒鬼向外一摆手,一个黑甲人压着头走进来,嘱咐几句,待人退出去后,他一手抄起止夕的胳膊,不由分说的拉起来:“走吧?止夕魔君?!”动作粗鲁,口气不善,颇有点泄愤的意思。
止夕应了一声,看都不看他,单手一抛抛出一只竹鹤,黄光闪动竹鹤慢慢变大,他一撩衣摆坐上去,嗖的一下从门口撞到天上飞走了。
芒鬼难以置信的盯着手中破碎的衣料,半天反不过劲儿来!
一夜厮杀,以各派的胜利华丽落幕。虽然是残忍的华丽。
死伤者占了总人数三分有一,晨曦初亮,一群男女老幼围在城主府前抱头痛哭,他们就是被关在坑底铁笼里那些人,也是和合城仅剩的存活下来的几十人。
家园一息被毁,亲眼见证人吃人、亲人变成活尸的惨景,他们除了绝望的哭已经做不出任何多余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