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萱无所畏惧的瞪着眼，声音虽在打颤，却吼的格外义正言辞：“要杀要剐，何必惺惺作态！我最讨厌你这种，装的一副大义凛然，楚楚可怜，实则用尽手段，卑鄙阴险！”
琉婉云：“……”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将黑白颠倒的如此犀利的。
云歆之站在阴影之中，微仰着脸不作声。
“多说无益，孰是孰非，你我心里清楚。”琉婉云提了提剑柄，向前迈了一步。
其实真说起来，她们之间并无什么必不可解的仇恨，对琉婉云来说，周萱对她的恨十分莫名其妙，似乎她什么都不做也能招人恨得咬牙切齿。
直到今日，琉婉云除了愤怒外，竟也提不起多大的恨意。但周萱对她却是实实在在的仇恨，只单看她近乎扭曲的脸，几近赤红的眼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琉婉云晃了一下神。很奇怪，明明和她没什么了不起的过节，甚至连交集都算不上多深，究竟是如何不知不觉的结了仇的？
虽然恢复了灵力，但酗酒造成的身体酸软却无法改变。周萱剑尖撑着地面，承载了身体大部分重量。她强行提了口气，死死盯着这个从小恨到大的女人。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闪耀的过去，所有人都围着她，恭维她，羡慕她……但直到今天周萱才发现，她原本以为拥有的，其实从未真正握在她手中过！得到的，失去了。得不到的，至始至终也未曾属于过她。
可悲的世界，可笑的人生！
周萱倏地仰头大笑，眼泪横流，悲意横生。
结束吗？——也好，那就将一切结束吧！
这个恶心的世界，一眼都不想多看了！
“如你所愿——”周萱拖着剑向前迈了一步，眼中带着诡异的笑意，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笑声仿佛一串高低不同失了准调的破琴，格外刺耳。
这笑容七分恨意，三分释然，琉婉云将她的神情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心中一跳，刚要开口，周萱忽然提剑刺了过来。
琉婉云忙侧身躲避，将杂乱的思绪抛到一边。
周萱双目赤红，发疯一样往剑中汇灵，拆了几招，趁琉婉云挡格之时，忽然贴在她耳边咬了几个字：“我们永远都不会结束！”
话音未落，周萱蓦地向后一撤，调整方向，提剑又起，她招招凌厉，是不要命的打法，琉婉云一心想着将她押回律令堂，出手就先少了三分杀意。
这时，周萱却突然转攻为守，琉婉云顺势一剑刺过去，周萱竟不躲不闪，弃了剑整个儿将胸口送到凤阳剑上……
距离太近，周萱变招太快，想要撤剑已经不可能。
只听一声利刃刺破肉特有的闷响，周萱整个串在了凤阳剑上。
琉婉云倏地松了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一时呆住了。
周萱往后踉跄两步，瞪着琉婉云的眼神中带着少有的残忍：“死又如何——琉婉云，这一次我并不算输！”
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涌下来，说完这句话，周萱低头去看插在胸口的长剑，她似乎能听见心脏越来越弱的跳动声，好似血液都在从四肢百骸往回流，一点点的冰冷下去。
活着又有何用？反正这个世间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她不过是父亲的弃子，不过是叛徒之女，不过是琉婉云的手下败将，不过是云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只有死才能保全最后一丝骨子里的骄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如果上天有灵，愿我能化成厉鬼，将这世间对不起我的人撕成碎片！
娇美的面容瞬间蜡黄，渐渐转为惨青。周萱疯狂大笑，任鲜血肆意流淌。
笑声戛然而止之时，她似是再也站不动了，身子向后一倾，重重摔在地上，落叶纷飞。
月色依稀，鸮声凄厉，周萱仰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凤阳竖直没入胸口，至死都未曾闭眼。
琉婉云一动未动的站在一旁，脸色也是惨白。
……死了么？
她小心翼翼的去探周萱鼻息，冰冷的，没有任何气流波动。那双生前尚算美丽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上方，脸上剩余的笑容僵硬在唇边。
就这么恨我——竟死不瞑目么？
琉婉云急喘片刻，将心底涌起的各种情绪压下去。
究竟是怎样的恨，才让这个女人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让她永远背负杀害同门的事实，让她永远都忘不了不归林的夜晚……
琉婉云就这么站着，感觉双腿落地生根了一般，竟沉的抬不起来，眼前也开始有些发黑，一个不小心就能看到周萱那双未合上的眼睛，仿佛下一刻就会诈尸而起，掐住她的脖子叫她陪葬。
琉婉云不由的打了个哆嗦，冷的双手抱胸，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忽然伸来两条胳膊，将她轻轻拥入一个太阳般温暖的怀抱。
浑身的冷意和恐惧瞬间被这个怀抱熨帖成几道暖流，琉婉云往后靠了靠，所有的不安和慌乱都得到了抚慰。
就听云歆之在她耳边道：“她咎由自取，不是你的错。”
他声音很暖很温柔，与周萱冰冷诡异的笑声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如潮水般轰然后退，琉婉云鼻子一酸，转身将身后人抱个满怀。
“师父！徒儿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杀她的，我不想杀人的……你不要怪我好不？”
“乖，别怕，我没有怪你，走，我带你回家。”云歆之看见她同小女孩一般无措的面容，哄宝贝一样轻柔的顺着琉婉云的背脊，安慰道：“云儿，我们回去吧？回去给你做桃子酿，只给你做，尝尝相公从不为外人道的手艺，好不好？”
琉婉云在他怀里拱了拱，将眼泪糊了他一身。
死亡是结束，也是开始。周萱死了，可自己心里会永远记住这样一个夜晚，举着剑，亲手刺碎了那张童年带给她活下去勇气的笑脸。
即便，她早就知道，当年那张笑脸是假的。
情谊是假的。
但死亡，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