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可以想见,当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倾天的海水是如何彻底摧毁这个安静沉落在海底的世界。
鲛人一族战力虽然不强,却是天生织幻境的强者。一曲歌声管你是人是仙,皆会沉进幻境难以自拔。行藏又如此隐蔽,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却徒然遭逢灭顶之灾,尽成血洗之势。
结界犹在,血色犹新。
这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定发生在琉婉云来之前不久的时间。
是谁!是……
琉婉云蓦地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向前跌了两步穿进光幕。
满地的细沙裹着血迹,七彩的珊瑚被染的猩红,印着波光诡异的波动,反射出更加刺目的红色,宛如一片血的海洋。
一片死寂。
想起入海时听到的那曲悲歌,她倏然惊醒。
是魔界之人,一定是魔界之人所为!
他们故意伤了师父,再将所有解药摧毁!……就是要让师父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
为了毁掉一味解药竟然屠尽整个族群。
先是惊恐,后是悲伤,最终凝成满腔怒火。琉婉云摊掌化出凤阳,轻挽剑花向前冲去。
凤阳剑气勃然,她面有戚色,眉宇间却是一派肃杀,白衣裹在气罩内猎猎作响,在这样静谧的海底,格外清晰的回荡。
前方是一片残垣断瓦,颓倒的殿房,凌乱散落的珠凳玉器。
更加触目惊心的是满地的鲛人尸体。
皆是人身鱼尾,透白的肌肤,碧蓝的长发,不论男女皆是难得的美貌。
他们或倒着,或漂浮着,血液漂浮在身周,形成凝而不散的血影。一团团的血影横陈于地,有的手中还握着断掉的骨刃,有的断手之中还紧紧捏着长长玉叉。美丽毫无生气的面孔染满鲜血,怒目圆睁泣泪成珠。
琉婉云颓然的停下脚步,提起来的气焰消散无影。
没有人了。
这里除了她是活的,所有的一切都死了。
她向里面慢慢走着,小心翼翼的穿梭在残肢断臂之间。
双瞳倒映出血红,鼻尖满是腥味。琉婉云看着这里惨烈的一切,双眼一痛刺出泪来。
若不是师父需要万年鲛珠,鲛人族也不会遭此横祸,她与师父竟然在间接间成了杀死他们的凶手!
前方是一方圆形石台。一尊水晶雕塑倒在石台上,碎成两截。这是一尊男子塑像,头戴晶冠,手持权杖,不是鱼尾却是人类的双腿。此刻从半腰裂成两截,露出参差的豁口。
她慢慢走上去,站在颓倒的塑像之前,跪了下去。
颤抖着将头贴在被血染红的细沙上,轻声请求宽恕:“你们若有怨有恨,请只责怪我琉婉云一人。此事师父是无辜的,你们若在天有灵,万莫责怪他。”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
第三个头还没叩完,忽然感觉一双冰冷的手握上她的腿。琉婉云身体一痉,抬手向后削去,转头的瞬间又生停了腕,将手缩了回来。
“你……你来……了。”说话的是匍匐在她脚边的一具尸体。她以为他是尸体,因为,她在这里根本感觉不到丝毫活气。
“你是?”琉婉云看着他的脸,又偏头看了一眼倾倒的石像。玳瑁嵌明珠的晶冠,浓墨长眉,微深的眼窝,碧蓝的眼眸,笔直的长腿。
“我就是,咳,咳,……它。”男子看向石像,似是想扯出个笑,一张口却吐出一团血。
他趴倒在石像边,双手青筋迸露,白的几乎透明。背上倒插一根碧蓝的长杆,深深刺在他胸腔之内,顶端宝石围成星拱月,正与碎成两半的石雕权杖一模一样!
这里还有尚存活的鲛人!
琉婉云心口猛地一震,忙抖着手摸进衣襟中取出几个小瓶,他犹自撑在地上咳着,仿佛刚才说的几个字就要损耗掉他所有的生命一般。
直到吃了琉婉云递来的三粒丹药,急喘的气息才微微平缓。他感激的看着琉婉云,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将他扶起来。
“我卜的没错,终于把你等来了。”他靠在石像上,碧蓝的眼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淌出一行泪来,泪珠晶莹落地,竟凝结成一颗颗圆圆的珍珠,撞击出轻轻脆响。
“你们……发生了什么?”琉婉云握住他一只手,尽量给他送些灵力进去。
她根本救不了他,他早是强弩之末,体内灵力枯竭,如今凭着一口气吊着,无非就是在等她罢了。
那只海螺中唱出的低沉男音,与他的声音一般无二。
“我是,是这里的大祭司!”他转过脸来,看着她断断续续的开口:“月前例行的占卜,我占到,赤月,赤月印海!就知我族将……将逢大劫。我召集族人,商议……他们一致不同意离开。咳咳……我也觉得,凭我们天生的织梦能力,便是来几位上,上仙也未必能……能破幻境!谁知,谁知还是我太天真了!”
他深深呼吸了两口,喉间轻响又顶出两口血来,血液凝在海水中浓而不散,团成两颗圆圆的血珠。
琉婉云急着又去取药,却被他轻轻拦住手臂。他的手冰寒彻骨,僵硬如枯藤缠绕。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听他将话说完:“没用的,回天乏术了。”
他尽量弯出一个笑,惨淡淡的挂在脸上,绝望之中很是凄美:“魔界之人毁我家乡,屠我族人,就为得到镇族之宝……!今天之后,世间将再也没有鲛人一族……我们的歌声对他们,竟然,竟然无用!”
哑涩带出似有若无的嘲弄,压抑的低语比最撕心裂肺的狂吼更让人难过痛苦:“我动了禁术瞒过他们,就是,就是等你来……”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看向琉婉云的双眼,碧蓝的眼瞳如宝石璀璨:“为我们报仇,……为鲛人族报仇!”
“可是我……”不是不想替他们报仇,而是她现在实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琉婉云话还没说完,就看他挣扎着要起身,浑身抽搐一般颤抖着,扶着他自己的石像一点点,一点点站起来。
他胸前血红一片,尖尖的权杖头从胸口戳出来,竟是将他整个贯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