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中,短暂的沉默。
乐正拓精致的面容在摇曳的波光中仿若透明,乐正明凝视他,桌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握起圆圆的瑞兽铜炉,收拢,握紧。
“是谁?”乐正明警铃大作。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儿子笑意何来。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竟要为了一名女子来求他。
这么多年,他从未求过自己!
“云崖金仙的徒弟,琉婉云。”微风送来,乐正拓的轻音卷进风中,格外渺远。
话一出口,乐正明的笑立马僵在了脸上。
金仙的人。
琉婉云!
他惊疑不定的默念着这三个字。这两年,总是或多或少听旁人提及此女。以前从未听说过,倒像是某一夜间忽然冒出来的,瞬间传的满世界都是。
什么一届凡人得云玦真仙青眼,斗败炼丹妙手,打跑玄天派高阶……甚至还拜得云崖的金仙为徒。
乐正明轻眯眼睛。这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啊,一出山就闹得风风雨雨,人尽皆知,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儿子从来不近女色,这女人又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儿子动心的?
若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大不了娶回来做个妾,实在不行杀了便是。但偏偏是云歆之的徒弟。
若他们执意要在一起,青丘投鼠忌器,也不敢将对方怎么样。
但无论如何,就算只为血脉延续,乐正拓都必须娶风灵儿为妻!
“金仙是什么意思?那琉婉云可知你的心意?”如今也只能先探探这个好儿子的口风了。
“金仙不会阻挠。”乐正拓轻声开口:“至于云儿……此事与她无关,是拓想娶她,希望父亲不要迁怒。”
“这么说,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也并没有同意了?”乐正明手指微松,瑞兽被他握过的地方汗湿一片。
“是。但拓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喜欢上我的。”他看着乐正明和缓下来的面色,又道:“儿子将澜翠镯给了她。”
闻言,乐正明差点一收手将瑞兽掐个稀巴烂。
澜翠镯那是狐族的宝物,更是拥有高贵血脉的乐正一族的象征!他怎么能随便送给一个人类女子!?
“你这哪里是征询我的意见,分明是在自作主张!”乐正明蓦地站起来,似想向前走一步,下一刻却转了步子走到亭栏边,望着水中嬉戏的鱼群,眼中闪出一点寒光。
乐正拓没有回应,只微微侧了身向着乐正明的背影。
他知道,娶琉婉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说父亲不同意,怕是整个狐族的人都不会同意。
但他乐正拓不想再这样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当他体会什么是喜怒哀乐,他更加不愿回到过去那种毫无意义的生活与杀戮中。
他渴望留住这些感觉,更渴望未来的每一天,都有那朵如幽兰美好的女子陪伴,只要他一睁眼,就能看到她的笑容,一呼吸,就能嗅到她的芬芳!
从锁幽院回来的月西寅捂着嘴站在通往水榭的石桥上,他真觉得自己霉星灌顶,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居然连听两件乐正家的机密家事。
乐西寅眼珠转了转,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摇着脑袋偷偷往后退。他不想英年早逝啊,他还没活够,他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有时间带她来见我。”许久许久,乐正明低叹一声,忽然转过身开口。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乐正拓决定的事便是他这个父亲也无法强行阻止,这语气哪里是来和他商量的?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他就是要娶那个琉婉云,你给我看着办!
看来,只能从那个女子身上下手了。若这一切不过是乐正拓一厢情愿,待他见了她,绝对要她后悔来过这里,让乐正拓彻底死了这条心!
“儿子多谢父亲成全,待父亲见了她,一定会喜欢。”一看乐正明神色,乐正拓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并不怕带琉婉云来见父亲,不论他们答不答应,他都是要娶她的,这根本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况且,他还有最后一张未出手的底牌。
乐正明朝他挥挥手。
他微一施礼,向外退出来。
现在,乐正拓满脑门子都是带琉婉云来青丘的事,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他的一切想法根本就是一厢情愿。而他心中的琉婉云正和他一样,不过满脑子都是云歆之的事,她不会喜欢他,更不可能嫁给他!
微红的天幕之下,无数长脖尖喙的怪鸟一圈圈盘桓,双翅一张数丈之长,爪如镰勾,啼声尖锐。每一只怪鸟背上,皆骑黑甲士兵,长相与人无异,唯有眉心一点黑印如藤攀满额头,效忠魂殿的魔魂印记。
魂殿之外的大露台上,分站四名铁衣甲卫,手持长刀,面带头盔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双血红的眼眸格外醒目。他们盯着殿门的地方,笔直而站,满身肃杀之气。
空寂的石殿中,千宇重明坐在高台之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圆珠。他身侧分站两人垂首听命。
“诡老二已经入了那玄天派弟子的皮囊,昨日传信,他已成功混入玄天派,并无人发觉有异。”说话的是一身棕衣的黎却尘。他蓄着短须,长发半束半披,虽然如今魔界一切由重明统领,他依旧不失上位者固有的凛然气势。
重明面色含笑,长发披在肩侧将他的脸衬的更加削窄。
自他苏醒已有月余,黎却尘每天不遗余力的帮他养魂补气,前些日子还吸食了几名抓来的修仙者,如今他早已没有月前羸弱枯败之态,身魂融合之后越发满意这具躯体。
年轻有活力,气脉搏张,体质上佳,让他的玄阴神煞在体内运转不休,愈来愈强,照这样的恢复速度,不出一年,他即可恢复到这具躯体能承载力量的巅峰状态,虽然远不及以前修为,却也在圣境之上,放眼天下将无人再能制约他分毫!
“玄洲是六洲中力量最强,人数最多的地方。天玄派掌玄洲数百年,是该换换位置了。”重明手肘支在石椅上,眯起的双眸盯着空荡前方,含笑的脸显出不符口吻的稚嫩:“安逸太久,是该给他们找点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