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城王刚入京,这位世子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你们麻烦,但日后各位有可能都会身处朝堂,老妇人今天把事情惹大,反倒成了各位将来的麻烦,应该是老身向你们致歉才是。”云梦瑶福了福身,她见多了小人得志落井下石之事,不由得有些担心。
“太夫人宽厚,今日之事,无论能不能善了,矛盾都已经结下,大不了日后在慢慢开解就是。我等日后就算为官,也是勤于王事,忠于圣上,按太夫人的说法,这天下最大的势,无非就是圣上了,实在不成,我们到时候也去仗势欺人去……”
书生们齐齐笑了起来。
齐邵又笑着说道,“倒是打扰了老夫人游玩的兴致。”
西市的人颇多,猜灯谜的更是不少,即使刚才打架时有许多人跑了,但也有胆子大的过来围观。
这一来,整个西市的人都知道了信国公府的云老太君带着两个孙子出来赏灯,顺便惩治了一位仗势欺人的宗室之事。
没过一会儿人围得越来越多,眼看着就要走不出去了,他们祖孙三个西市之逛了一半,确实是有些可惜。
不过,云梦瑶既然已经赏过了灯,还摆了一次老太君的威风,她表示对这趟出府之旅还是很满意的。
临分别前,云梦瑶执着齐邵的手,反复唠叨地让他一定要常去府中玩,他叔父任课的微霜堂为他敞开,这让李锐和李铭都非常吃味,更是让国子监的众学生表现出各种羡慕嫉妒恨来。
于是心满意足的云梦瑶终于带着两个孙子打道回府。
她出来一番十分疲累,回房没多久就睡了,擎苍院里两个小孩却是激动的一晚上都睡不着。
李铭得意与今晚自己的口才了得,有谋士之风,不停的向哥哥吹嘘自己,李锐一边敷衍地听着,一边站在房间里比划,他觉得自己那一记黑虎掏心用的极好,明日可以和师父再切磋一番。
西园里灯火通明到四更天,两个孩子才睡下,好在这几日都是休沐,也不怕要早起。
云梦瑶和两个孙子玩的痛快,却不知道信国公府的声望,居然渐渐在百姓和士林中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先是仿造那云氏射玦的老板被说书先生请去,好酒好菜的伺候了一番。
第二天,京城里各大酒楼和茶馆,甚至青楼中,都纷纷流传了那段中秋灯节义释摊主的故事。
众多说书先生只是照实把当时的情况一一说来,再加重了木匠因休养山林的政策而无法以制弓为生,以及云老太君阐述自己府上也是贫寒出身这段,直激的那些听书的百姓热血澎湃,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信国公府如何从贫寒起身,最终一步步走向大楚朝堂最顶端的那段奋斗故事。
无论古今中外,励志的戏码总是受欢迎的,云老太君这一番话,也算是正和时宜。
至于青楼里传颂此事,只是因为云老太君是个女人。
现在民风虽开放,但一介女流能做到人人称颂,那是极少的事情。
再联想到云老太君如此慷慨仁厚,又有一番侠义心肠,能让老国公几十年来对她不离不弃,夫妻鸾凤和鸣,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如说古代青楼的女子,虽是身处风尘,但也有许多自诩才貌双全,德艺双馨的,这些姑娘纷纷把云老太君当做自己的偶像,恨不得能觅上一个老信国公那样的男人,哪怕陪着吃苦受罪也心甘情愿。
若说云老太君和西市摊贩的故事只是在平民百姓之中产生的影响,那云老太君逼退项城王世子和向国子监学生开放微霜堂一事,无疑在朝堂和士林中引起了一次地震。
世家大族不比平民百姓,只会对痛快之事拍手称好,这些人中不乏足智多谋,连旁人放个屁都要想想是不是对方在讽刺自己的货。
云老太君此番狠狠地拂了宗亲的面子,让这些人不得不做深想。
这项城王多年形同遗忘,如今突然被调入回京,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要来做什么的。
可此时云老太君直接不顾宗亲的脸面,呵斥项城王子弟仗势欺人,罔顾君恩,信国公府的两位嫡孙对项城王的世子大打出手,极少在外面路面的云老太君,甚至亲自出面,骂退了想要以势压人,试图以身份逼迫差吏带走孙子的楚应元。
信国公府这般高调,从老国公起,就从未有过。
这不禁让世族联想到,是不是身为孤臣一派的勋贵们,也不希望宗亲进京再立一派,搅和的朝堂水更深,所以才如此故意为之。
其实楚应元只是性子莽直,个性粗暴,在接人待物上蛮横了一点,这些特点在权贵官宦之家的子嗣里是非常常见的,没看到就连李锐也被刘尚书家的儿子揍过吗?
京兆府的差役常见那些公子哥们一言不合,拉出几十个家人打群架,都已经看惯了。
他倒霉就倒霉在先惹的是齐邵的场子,后又踢了信国公府的铁板,就被活活安上了各种不好的名声。
这齐邵在各大世家中的口碑极好,其父又是清流,在世族和寒门中人缘都极佳,俨然已经是世族里这一代青年俊彦的代表。
齐邵想尽办法欲要成就好事,结果差点摊子都被这楚应元砸了,能有什么好气?
齐邵回去就将带着众书生将此事完完全全的写了下来,他是国子监太学生中的掌议,可以直接走另外的渠道条呈面圣,这一下,楚应元算是彻底在皇帝那里留了案底。
只可惜楚四娘,项城王此番会带着女儿和妻子入京,本就是为了她。
他这女儿已经到了成婚的适龄,可他的居地在南方穷困之地,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人家,这次借上京的机会,也是为了女儿相看人家的,结果此事一闹,这几年这县主怕是要耽搁了。
此是过后不久,当今圣上连下两道谕旨,一道是开放山林,允许每年的秋冬猎户进山打猎,春夏休猎以养生机;二是项城王虽然回了京,也任了职,但是却领的是太常寺卿的职位。
这职位看起来清贵,掌管宗室祭祀医卜礼仪等事宜,但是大楚的宗室没地位,封地又荒蛮是公认的,所谓医卜礼仪,也都是闲差。
这位置一直是给宗室宿老养老用的,项城郡王进了太常寺,如果没有意外,这辈子再无进入朝廷中枢的可能。
项城王教子不严,其世子尚未得势就如此嚣张,敢说出仗势欺人的话来,也确实让皇帝恼怒不已,蠢到这种地步,实在让皇帝质疑项城王用人的能力。
若说这两道圣旨没有受到云老太君的影响,那是谁也不信的。
而开放微霜堂一事所造成的影响,那就不只是震动朝堂了。
这一举措,至少让未来两代朝臣里,都跟信国公有了牵连。
云梦瑶愿意开放微霜堂,就连国子监的祭酒,齐邵的父亲都激动万分。
当年他还只是一位翰林,是没有资格进入微霜堂和众多大儒谈书论道的,听闻堂弟弃微霜堂不住,反而去了一个什么水榭睡窗台,早就被他骂的狗血淋头,直称暴殄天物,齐耀连上门看望两个侄儿,都只敢绕着堂兄走。
现如今儿子和国子监中的太学生均可以去微霜堂抄阅典籍,瞻仰李蒙当年和当世诸多大儒论道的手稿,这使得有些不愿入国子监为官的名士们,都纷纷投了名帖,居然愿意屈尊在国子监中做个荫生或者博士,就为了能获得国子监的名牌去微霜堂看书。
这微霜堂一事,当时云梦瑶只是随口一说,只因齐邵的叔叔平日里都在微霜堂上课,所以她才说让齐邵随时去微霜堂玩儿,顺便看望叔叔嘛。后来让学子们都去微霜堂玩儿,是没意识到微霜堂究竟有何重要。
这只能怪云老太君的原身原本就是不读诗书的妇人,对于丈夫搜刮了一堆书放在微霜堂,她是完全无感的。
这府上哪里没有书?微霜堂不过是书特别多而已。
而她对儿子老是带着一帮不着边际的怪朋友在微霜堂一住好几天,不是喝醉了酒吟诗,就是静坐几天瞎耍嘴皮子,还说是谈玄,那真是有着一肚子意见的。
等她回了府,李铭问自己的奶奶为什么要把府里微霜堂的书苑对外开放,云梦瑶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出现了偏差。
待知道这微霜堂的意义后,云梦瑶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那些学子们都是一副激动万分的表情了。
妈蛋,原来不是因为可以随时见到她而欣喜若狂啊!
云梦瑶不是笨蛋,知道若敞开来让国子监的太学生来借书,那信国公府里肯定要乱了套,怕是方氏第一个就要哭诉几天让她头疼。
所以,她第二天给国子监里送了一封书函,言明只有微霜堂里的书苑才对外开放,微霜堂其他地方因为有客房,还有孙子在上课,所以太学生们不可擅闯。
太学生们每个月遇双日可以凭国子监的凭证从南边的边门入府,书苑里的书不得外借,但可以抄录,信国公府提供笔墨纸砚。
这一规定不但合理,而且解决了许多寒门子弟买不起笔墨纸砚的问题。
信国公府的笔墨纸砚都不是烂大街的货,家中在文房的产地都设有专门的作坊,专门供应府里的主子。
这些太学生有许多是监生,乃是各地府州选中的最优之人,保送入学的。
寒门读书向来勤奋,所以监生中大半都是寒门子弟,虽国子监提供食宿和一点点生活费,但要再想多买纸笔,就是奢求。
所以这些寒门学子一是为了抄书,二是趁抄书好好练字,有的一到无课就来,倒把信国公府“书苑当成另一个家一般。
李茂一直对哥哥能凝聚大量文人雅士的本事钦佩不已,此时他什么都没做,却得到了一样的效果,虽只是学生,还是心中暗喜,不但敞开来供应纸墨等物,遇见家境实在贫寒的,还不着痕迹的资助一番,更是命人在书市中买了不少并非孤本的书籍,另放一室,供人借阅。
他这举动确实是为了图名,可他做的实在不显山不露水,谁也说不出他沽名钓誉的话来。
这些国子监的太学生里有许多是幽默风趣之人,微霜堂人一杂,有时候笑声、朗诵声以及拍案叫绝声常会打扰两个孩子读书。
李铭喜欢和小孩子玩,因他是弟弟,就特别喜欢那种带头大哥的感觉,对于读书的地方挤进好多大人非常无奈。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他就跑回东园去读书了,只是功课上有问题的时候才来微霜堂请教。
李锐现在十三四岁,正是喜欢和大孩子玩的时候,这些太学生里有十几岁的神童,也有二三十岁的老学生,李锐表示和他们打交道非常快活,每次一放课,就去找他们请教,或者攀谈,他的两位师父也对此支持的很。
久而久之,李锐和这些人混熟了,原本稀烂的功课竟大有长进,而李锐的那套“三国杀”,也成了这些国子监学生们的新宠,现在除了抄书声、诵读声,偶尔也能听到杀一下的声音从书苑小院里传来了。
玩过了几次,有些太学生放下心中的拘谨,会对牌中不太熟悉的人物好奇,询问李锐。
此时云梦瑶的三国演义已讲到尾声,还有二十几回就要讲完,李锐每日记录不免自得,又兼是祖父遗作,心中早将其当做宝物,有人要问连忙拿出去献宝。
这是连李锐两位先生都惊为天人的书籍,更何况这些太学生!
于是李锐手里的三国演义成了国子监的新宠,因是手抄的孤本,李锐从不外借,就连给人家看也是看着,所以不少世家子弟甚至捧着各色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求着要抄录。
世族尚且如此疯狂,更不要说那些寒门学子了,一时间,李老国公曾著成一本神作的传闻不胫而走,就连李茂都问了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拿了那本三国演义日夜观摩。
看完之后,李茂只有一个想法。
他想问问自己的母亲,他是不是父母当年随便在哪里捡来的,不然为何和父亲与兄长的资质差的这般多。
云老太君的声望也越来越高,高到了有些书生特意会在府外,对着隔着两道墙的北园深揖到地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