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364. 还治其身
“没有啊?”湄遥转脸,望着李瀍正色道:“二十来年,奴家跟陛下有过无数开心的日子,今日只是其中之一,但奴家觉得,要能这么一直开心下去,就最好不过,陛下说,奴家的愿望会不会有些贪心?”
李瀍微微叹了叹,暗自沉吟不语。
“怎么了,陛下?”湄遥问道。
李瀍道:“秋天了,又是一个秋天了!”
湄遥纳闷,不解道:“是啊,秋天怎么了,陛下?”
李瀍唇角拂过一抹浅笑,带着几分促狭:“再想想,秋天了!”
湄遥怔住,数秒后才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是想去秋狩了吗?”
李瀍笑了,“不要那么大型的秋狩,就领着亲王们,我们轻车简从。”
又道:“去年天气甚差,一直阴雨绵绵,加上泽潞战事日日频传奏报、局势变幻莫测,朕亦是困顿于心、焦头烂额,今年朕终于不用再焦困于国事了,正好彻底放轻松一下,带你出宫去痛快的玩一玩。”
“真的?那敢情好!”湄遥惊喜之余,不免啧怨道:“陛下最爱秋猎了,可耽于国事,如今却是连一年一次也未必能成行,现平定泽潞,陛下放下了心头一桩大事,我们终于可以尽兴畅快了吧?”
“嗯!”李瀍道:“就晓得你也定会欢喜,不如就在十月成行怎样?”
“奴家听陛下的!”湄遥笑逐颜开,往李瀍肩头靠去,并娇啧道:“陛下哄人开心的本事,可是一点都未减呢,偏偏奴家就最吃陛下这一套!”
李瀍笑:“你呀,不是说想一直开心下去吗,朕怎能不竭力成全?”
秋阳斜照,风意暖人,湄遥忽然叹了声,道:“岐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李瀍听后,却未吱声,只是反手将湄遥的纤指握在了掌心里,轻轻地、又是有力地握紧了它。
十月,李德裕上奏武宗,幽州奏事官奏表,已探知回鹘上下离心,可汗想迁往安西,但其部众中有不少人的亲戚都在唐朝,这些人觉得不如归降大唐,加上回鹘与室韦失和,估计过不了多久,回鹘将会来降,又或者回鹘内部则将生变,自相残杀。
李瀍道:“那这个时候还需要对回鹘用兵吗?”
“当然,进兵不能止!”李德裕道:“臣的意思,和大军五路攻打泽路一样,即使一时无法攻克,然在朝廷大军巨大的压力下,敌军内部迟早生变,分崩离析,我们不过是促使他们加快覆灭罢了。”
李瀍颔首:“朕再给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下一道诏书!”
“不,陛下这次要派遣使者亲往幽州传诏!”李德裕道:“望陛下派遣那识事知情的宦官为使,赐给幽州张仲武的诏书上,陛下要向他告谕,成德、魏博的军队已协助朝廷平叛了昭义,现在就只有回鹘还没有消灭了,而张仲武仍然带有北面招讨使的职衔,如今他应该自己掂量一下,琢磨如何尽早立功报国了!”
李瀍失笑:“卿这一招互相施压的招数,真是屡试不爽,屡屡得逞,但愿这一次也能奏效吧!”
李德裕见李瀍算是认可了自己的奏议,随即再道:“刘从谏据上党十年,文宗大和年间曾入朝,当时是牛僧孺、李闵宗为相执政,却不曾扣留刘从谏,任他依靠贿赂和拉拢朝官,谋了个宰相的头衔,并放任他归返上党,以致累下今日之患,陛下殚精竭虑,尽天下人力、财力、物力才将上党攻取,这不能不说是当年牛僧孺、李闵宗之过,臣怀疑,以牛、李二人和刘从谏的交情,恐怕至今都和昭义互通往来,所以臣恳请派人至潞州,搜取牛僧孺、李闵宗与刘从谏相交往的书信,如确有其证,则牛僧孺、李闵宗通敌之罪,陛下不可不追究!”
李瀍心头一沉,李德裕和牛僧孺、李闵宗二人的宿怨,纠缠了几十年,朝中上下莫不皆知,当年文宗朝时,李德裕也是因牛、李二人在外放之地,被一贬再贬,过了很长一段失意落魄的人生,且因为牛、李二人在朝中的阻挠,李德裕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常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身的谋略与本事,无处得以施展。
如今李德裕偏巧又在这个时候提及已经外放多年,一直未得归朝的牛、李二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昭义之战刚刚打响之初,李闵宗正担任太子宾客,在东都洛阳坐冷板凳,李德裕就以李闵宗“交通刘从谏”为名,将李闵宗逐出了洛阳,贬为湖州刺史。
而那时李瀍也确实顾虑有人给昭义通风报信传递消息,故对李闵宗莫名被贬,采取了默认的态度,可昭义战事既平,李德裕为何仍揪住李闵宗不放呢。
莫非是觉得湖州山清水秀,李闵宗逍遥山水间,日子过得颇是滋润,因此忿忿难平,定要给李闵宗再来个落井下石,以还李闵宗从前的一再打压之嫌?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德裕看来对过往的恩怨纠葛并不曾释怀,也不曾原谅过自己的政敌。
要说昭义之叛,牛僧孺跟李闵宗是罪魁祸首,实在有些冤枉,李德裕找的理由跟措辞也实在太牵强,大和年间,都过去十年了,牛僧孺跟李闵宗又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怎么会知道十年之后,昭义会反?再者,当年刘从谏一没叛乱二没谋反,人家不过是来长安走走官场,捞个宰相的虚衔,牛僧孺和李闵宗又凭什么要扣留人家?
李瀍有些责怪地扫视李德裕,恩怨分明他可以理解,李德裕在太漫长太深刻的倾轧与伤害中,耗去了人生大半的光阴,最壮年最该扬名立万、建功立业的年华,却不得不辗转地方,收拾朝廷的残局,每有初见成效则又被调往更糟糕的局面,功劳皆被他人所窃据,如此憋屈的岁月风霜如刀,刻蚀了曾经倜傥翩翩的相府公子的容颜,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指责李德裕的无法释怀、不能原谅,换做是他自己,李瀍深知,说不定还会用更凌厉的手段,将加诸于他身上的伤害,还给那些施为者。
只是,你李德裕就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了吗?一定要将事情做得这般显而易见吗?倘若找不到牛僧孺、李闵宗和刘从谏通信的罪证,你又当如何?
李瀍双眉紧蹙,暗自在心里感慨,李德裕啊李德裕,你也太心急了些,如果真的要报前尘之怨,来日方长,何必急在这一时?你是当朝宰相,假以时日,欲想从牛、李二人的地方政绩上挑剔出刺儿来,应是也不难,还更顺理成章些,现在倒弄得不尴不尬的,让朕也没法帮你了!
罢了,既然你要查书信,朕准了你便是,至于到时候查无实据,也唯有你自己想办法圆场了。
李瀍想及此,终于点了点头,下诏让宰相亲自督办此事,立即着人去潞州查抄牙门府。
李德裕察觉到了李瀍表情的变化,也不多言,谢过圣恩后,便退下了朝殿。
李瀍望着李德裕的背影,却半晌没有离开御榻。
昭义之战,朝廷不仅收回了对昭义的直接管辖权,又极大地震慑了河朔三镇及天下诸藩,可以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胜利,自“元和中兴”以来,历穆、敬、文三朝,李唐中央与跋扈的藩镇的较量,无一不是以失败而告终,只有这一次赢得漂亮,让朝廷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也让万千臣民无不为之欢欣鼓舞,人心振奋。
而毫无疑义的是,收复昭义的首功之臣,非李德裕莫属,没有李德裕的运筹帷幄、周密部署,朝廷怎么可能才花年余便完胜藩镇?
也所以他才要加封李德裕为太尉、赵国公,以表他对李德裕的,发自内心的深深的谢意,李德裕居功至伟,那么他帮李德裕发泄一下旧怨也是应该的吧?
其实不光李德裕厌憎牛僧孺、李闵宗,李瀍本人对牛、李二人同样不甚待见,牛、李二人过往的一系列自以为是的昏庸措施,让李瀍实在无法对二人提起半点好感。
既然两人已不堪朝廷所用,李瀍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想着不如就遂了李德裕的愿也好,尽管牛、李二人这次的的确确纯属冤枉,可自己也懒得顾惜他们了,剩下的,就看李德裕能搜罗到什么,能将二人处置到何种程度了,而自己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时地顺水推舟即可。
李瀍长长地吁了口气,出得大殿,外面阳光正暖,秋风飒爽,他抬眼望向湛蓝的晴空,心思已急不可耐地,要奔向西郊的上林苑了。
号角争鸣,马蹄急踏,身边的人穷追不舍,几乎同时搭弓引箭,两声箭啸过后,草丛中的灰兔扑跌倒下,动也不再动。
一名随侍宦官闻声奔向那灰兔,拎了灰兔的耳朵,向两名穿着同样的紫褐色胡服猎装的人走去,来到马前,宦官冲着为首者恭喜道:“陛下好箭法,又是一箭贯穿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