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国,济南府!
完颜允恭马不停蹄的从宋地一路赶回济南,天空大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现在的心情是应该悲伤还是应该高兴。
他的母亲,乌林答氏,再去往汴京为质的路上自杀了!
完颜允恭的心底的确是很悲痛,慈母被逼而死,如何能不痛!可他心底的另一股情绪却越发的占了上峰。
那是……激动!
如此这般,父亲,你还如何不反!
“咴——”
完颜府邸,大雨茫茫!
一身劲装的完颜允恭快步下马,身后跟着一群黑衣武士,向着府中走去!
“公子,公子,小心大雨啊。”
府上小厮见着完颜允恭淋着大雨走来,连忙撑着伞快步走了上去。
一向温文儒雅的完颜允恭此刻一脸的淡漠,抬起一脚便将此人给踹了出去!
府上小厮被完颜允恭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大雨里不断的磕起了头来。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啊!”
完颜允恭不再管他,径直走入了府邸,一阵隐隐的哭声便传了完颜允恭的耳朵里,听到这声音,完颜允恭心底一沉,喝道:“将这府邸里所有的人全部抓起,不可漏掉一人!”
“得令!”
身后数十位黑衣武士顿时四散而去,完颜允恭独自走进了大雨里,走向了哭声所在,那是他父亲的屋子!
此刻,屋内不断传来低沉哭泣之声,母亲已经走了三天了,父亲,你就准备如此的哭上一辈子么!
完颜允恭没有让屋外的奴仆通禀,此刻怕是通禀也无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已经被砸的面目全非,竟然还有两位奴仆的尸体倒在了血泊里,床铺下,一位披散着头发,满身酒气人影抱着怀里的枕头低沉的哭着。
这个狼狈的中年人,便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嫡孙,他完颜允恭的父亲,完颜雍!
完颜允恭也不管地上的脏乱,直接跪到了地上,扣了一首,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见着完颜雍久久不回他话,完颜允恭顿时大声一喝:“父亲!”
完颜雍被这一声震了震,勉强抬起了头看了眼完颜允恭,看了许久,想要伸出手去抓完颜允恭,但伸到一半手上却是一颤,又收了回来,抱着枕头又哭了起来。
见此,完颜允恭却突然笑了起来,道:“父亲如此作态,母亲若地下有知,你说她会做何感想!”
“滚!你这你这逆子给我滚出去!”
完颜雍随手抓起一旁的茶杯便扔向了完颜允恭,却被完颜允恭稳稳的接在了手里!
见着完颜允恭竟然反抗,完颜雍更是大怒,猛地起身抽出了一旁的宝剑,剑指完颜允恭!而完颜允恭依旧毫无惧意的看着完颜雍!
完颜雍咬牙切齿,几乎带着哭腔道:“孽子!孽子!你母亲横遭此祸,你这孽子难道就、难道就毫不伤心么!”
完颜允恭望着着一脸失望悲痛的完颜雍,望着指着他额头的冰冷长剑,迎着长剑向前跪着走去。
“儿子不伤心?我看父亲你才是那最不伤心之人!”
“孽子!”听到这话,完颜雍大怒的挥起了长剑,就要挥砍下去,但是完颜允恭还是不惧,继续跪着向前走了一步,目视着完颜雍大喝道:“完颜亮看似重用父亲,但暗自的猜忌比起谁来都多!如今连母亲都已经被逼的自杀,而父亲你却还在这里做羞羞女子态,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谓的伤心么?简直可笑至极!”
完颜允恭一手抓住完颜雍挥来的长剑,手上流血!
完颜雍全身颤抖,整个人瘫坐在了身后的床上,完颜允恭跪在完颜雍的脚下,深深叩首道:“儿子不才,愿拼尽所有,诛杀完颜亮,为母亲报仇!”
“若父亲觉得儿子欺君叛上,那便斩下儿子的头颅,送与那完颜亮吧!如此,完颜亮必然不再疑心父亲!”
说完这句话,屋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完颜雍接连收到两代君主的猜忌与杀心,但他完颜雍从未有过反意。
可如今,他的妻子乌林答氏,那个陪着他走过了无数缺少爱抚和充满恐怖日子的女人,竟然被完颜亮逼迫的自杀了,我、我!!!
“起来吧。”
半个时辰后,完颜雍稍有疲惫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完颜允恭恭敬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此刻坐在床上的完颜雍脸色很疲惫,轻声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儿子的动作,这些年里他是很清楚的,没有他在后面全力支持,完颜允恭也走不到如今的这一步。
他如此纵容完颜允恭,只是为了多了上一条自保的筹码,未来的退路,造反二字,他是从未想过的,因为力量差距实在是太过悬殊了!
如今金庭的实力甚至比其祖完颜阿骨打时期还要更强三分,乃从未有过的盛世之景,他完颜雍如何能敌!
完颜允恭却轻声道:“父亲可想坐那皇帝之位?”
完颜雍身子一震,这些年完颜允恭的动作他虽然已经有所怀疑,但听他亲口说出来,他这心底还是止不住的震动。
你这孩子的心,就如此的大么!
完颜雍站起身来,慢慢开口道:“我心已定,不会在迟疑,只是现在太过疲惫,容我休息一日,明天你我再议吧。”
听到这话,完颜允恭的心已经放下了,这说明他的父亲已经理智的同意了自己,同意了谋逆!
自己前方最大的障碍,已经没有了!
“父亲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不过有些事必须提早定下!”
完颜雍勉强爬到床上躺下,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他要好好休息一下,然后——
“说说看。”
“一者,父亲三日嚎哭,府内上下尽皆知晓,完颜亮对父亲如此忌惮,这里面若没有他的人,儿子不信。”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好。”
完颜雍声音平淡,没有犹豫。
“二者……母亲葬事,就交给下人草草办了吧。”
床上的完颜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就地埋了……这葬事……也不用办了……”
完颜允恭深深的吸了口气,道:“儿子这就去办。”
完颜允恭已经退下去,外面大雨倾盆,屋里冷清无声,即使疲惫至此,完颜雍还是睡不着,不觉拿出了他的妻子留给她的最后书信,一个人默默缩在被子里看着:
谓女之事夫,犹臣之事君。臣之事君,其心惟一,而后谓之忠;女之事夫,其心惟一,而后谓之节。
故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良以此也。
妾自揆蒲柳微躯,草茅贱质,荷蒙殿下不弃,得谐琴瑟之欢?奈何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打开水面鸳鸯,拆散工花间鸾凤。
妾幼读诗书,颇知义命,非不谅坠楼之可嘉,见捐金之可愧。第欲投其鼠,恐伤其器,是诚羝羊触藩,进退两难耳。
故饮恨以行,挥涕而别,然其心岂得已哉?诚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云尔。
妾既勉从,君危幸免。
逆亮不知此意,以为移花就蝶,饥鱼吞饵矣。
吁!燕雀岂知鸿鹄志哉!今至良乡,密迩京国,则妾洁身之机可以逞矣。
妾之死为纳常计,纵谕生忍辱,延残喘于一旦,受唾骂于万年,而甘聚唐奔鹑之诮,讵谓之有廉耻者乎!妾之一死,为后世&;;为臣不忠,为妇不节&;;之劝也!
非若自经沟渎莫知者比焉。逆亮罪恶滔天,其亡立待!妾愿殿下修德政,肃纲纪,延揽英雄,务悦民心,以仁易暴,不占有孚矣。
殿下其卧薪尝胆,一怒而安天下。勿以贱妄故,哀毁以伤生,而做儿女态也。裁书永诀,不胜呜咽痛愤之至。
屋外雨势渐大,依稀呜咽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