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阳城里的百姓撤离,与肖珏接管济阳城军,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王女亲自下达的命令,百姓不会不听从。纵然有再多不解和疑惑,听到城中动乱,也会为了保全家人性命而暂且离开。不离开的只有实在不能走远路的老弱病残,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迁移,亦不愿路上颠沛流离,宁愿死在故乡。
最难办的,大概是济阳城里的一些世家大族,对穆红锦这些年多有不悦,暗生异心。只是穆红锦做事从来雷厉风行,虽是女子,却从来强硬的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然而此次济阳城危机来势汹汹,穆红锦到底是有些分身乏术,这些世家大族便蠢蠢欲动,打算趁此机会动些手脚。
穆红锦无法离开济阳城,一旦她离开,不仅给了那些暗中反对她的人机会,也意味着她放弃了这座城池,也放弃了这座城池中的百姓。她作为济阳城的王女,既享受了百姓们的爱戴和尊敬,这种时候,理应担起责任。
一辆伪装的不起眼的马车从王府门口偷偷离开了。
打扮成侍女的穆红锦站在王府门口,大半个身子藏在在柱子后,看向穆小楼离开的方向。
穆小楼尚且不知济阳城的危机,天真的以为此次离开,不过是为了代替祖母参加藩王的生辰,走时候还很高兴,说要与穆红锦带礼。回来的时候只怕是夏日,还要穆红锦陪她做甜冰酪。
一直到再也望不到马车的背影,穆红锦才收回目光,正要回头迈进府里,一瞥眼,似乎看到有个白衣人站在对面,不由得停下脚步看过去。
那是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看不清楚面貌,藏在对面街道的院子里,阳光从屋,也心知肚明。她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关键,一时间,众人轻视之心收了不少。
“禾姑娘,”崔越之道:“可是你也知这些年,陛下禁止私自豢养军队,何况是兵船。运河上的船本就是用来运送货物,要不就是载人远行,济阳城里根本不敢自建水师,更勿用提火铳。”
禾晏心中叹息,她自然知道这些。毕竟前朝曾有过藩王之乱,自先帝继位后,就尤其注意削减藩王势力。如今的几大藩王,也其实跟朔京城里无实权的贵族一般。
“敢问肖都督,”一名崔越之的手下看向肖珏,小心翼翼的询问,“保守估计,乌托人的兵马,大概几何。”
肖珏:“十万,只多不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兵力差异,教人想要生出希望都勉强。
“城中百姓如今已经被殿下安排撤离,从城门后离开。”一名副兵声音干涩,“我们……就尽力多拖延一些时间吧。”
话里的意思 ,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城中撤离的百姓,以及小殿下,都是保存的火种。他们能做的,只是为百姓们多争取一些时间,城池被攻陷,只是迟早的事。
肖珏目光清清淡淡的扫过众人,微微坐直身,正要说话,突然间,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
“士气低落成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事。要知道我们这里,还有名将呢。知道什么是叫名将吗?”
众人一愣。
“不该输的战争不会输,不能赢的战争有机会赢,这就叫名将。”禾晏扬眉,“看起来必输无疑,名将都能找出其中的突破口,转败为胜。这里有名将,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你们这样,叫人家如何自处?”
她心想,这里还不止一个名将,是一双,大魏的两大名将都在此,这要能输,说出去也别做人了。
众人不知她的底细,只看向肖珏,心道,肖珏的手下真是不遗余力的吹捧他,连这种烂到极点的棋局都能坚信肖珏能转败为胜,这得平日里多崇拜他?
崔越之沉默片刻,问肖珏:“那么肖都督,我们应当如何转败为胜呢?”
世人并不知当年肖珏水攻一战是以少胜多,毕竟对外人而言,当时肖珏是带着十万南府兵虢城大捷。可那时候是往城中灌水,是攻城非守城。且济阳与虢城本就环境不同,济阳是水城,虽同是水攻,其实天差地别。
肖珏身子靠在椅背上,左手骨节微微凸起,抚过茶盖,看向禾晏,漂亮的眸子里是数不清的幽深情绪,道:“你来说。”
禾晏微微蹙眉。
他道:“你与乌托人交过手,比其他人更了解乌托人的手段。”
乌托人的手段粗暴而直接,这与他们本身的行事作风有关。这么多年藏在暗处,不时的试探骚扰,既自大又自卑。此番筹谋许久,又选择了济阳城作为首战军功,必然会将此战行的轰轰烈烈,声势巨大。
禾晏道:“水克火,水火不容,不如用火攻。”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麻烦禾姑娘,说得更清楚些。”崔越之道。
他待禾晏的态度越发恭敬,觉得这姑娘与其他女子很是不同,和肖珏的其他下属也很是不同。譬如飞奴和赤乌,也同是肖珏的下属,但他们只听从肖珏的吩咐做事,肖珏并不会如眼下这般,让他们发表看法。而禾晏虽然一直以来看似对肖珏表现的很恭敬,可仔细去看,并不像是上下级的关系。崔越之心大,倒是看不出来爱不爱的,但他能感觉到,禾晏将自己与肖珏看作了同一地位上。
若她是个男子,大抵就是与肖珏更像是兄弟好友而非主仆。
“乌托人用的船,可能会很大。至少绝不像是济阳城军里那些托运货物或是载人的小船。乌托国远在陆地,四周无海,想来并不如济阳城里人通水性。我认为,最大的可能,他们会乘坐大船到济阳城边。由方才崔中骑所指的地方上岸,”她指着崔越之方才标记的地方,“如果……如果他们彼此的船离的很近,可以用火攻。火势一旦蔓延,济阳的小船可以迅速驶离,乌托人的大船却不可以。我们能趁机消灭乌托人的主力。”
在水上用火攻,这个办法过去无人试过,一时间众人都没有说话,但禾晏的一番话却令大家豁然开朗,心中隐隐激动起来,暗忖此计可行的地方。
“乌托人兵力胜我们多矣,也知济阳多年太平,不是乌托人对手,心中定然骄傲,骄兵短视,这是他们的缺点,正是我们的长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柔和坚定,清晰又有条理。一字一句,仿佛能给人无穷的信心,方才还认为此仗必败的众人,光是听她几句话,便又觉得,或许他们能创造出一场史书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供世人敬仰。
只是……崔越之疑惑的看向禾晏,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想出应付的办法,虽然不算毫无漏洞,但独辟蹊径,且一针见血的指出胜败关键,寻常女子真能做到如此?莫说是女子,纵然是男子,在军中多年的总兵,也未必能反应如此迅速。毕竟为将者,需要的不仅仅是经验,还有一点点天赋和独到的眼光。可禾晏看起来才多少岁?听说才十七,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如此厉害了?
肖珏的手下都如此厉害,九旗营里岂不是卧虎藏龙,崔越之心中生出淡淡寒意。
“我只是提出这个设想,”禾晏道:“具体能不能实施,如何实施,我也难以把握。”禾晏知道自己说的多了些,有意识的将话递给肖珏,“此计可不可行,还要看都督的决定。”
她本来可以不说这些,但认真对待每一场战役,是每一个将领的责任。何况济阳城很好,百姓亦很热情淳朴,她不愿意让这美好的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毁在乌托人手中。要知道,乌托人占领济阳,只会一路北上,遭殃的是整个大魏百姓。
她会一直战斗到底。
众人看向肖珏,肖珏的目光掠过禾晏,站起身,走到禾晏的身边。
禾晏低头,避开他若有所思 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捡起方才被崔越之放到一边的炭笔,在崔越之刚刚做好的标记前方,重新圈了出来,做了一个全新的标记。
新的标记在旧的标记前面,也就是济阳城靠岸的前方,有一处狭窄的出口。这是运河与济阳城里的河流接口的地方,如一只葫芦嘴,尖尖细细。只有通过这处葫芦嘴后,才能到达真正的运河。
“火攻可行,可在此设伏。此道狭窄,大船不可进,小船可在其中穿行。”
崔越之眼睛一亮,肖珏目光很毒,这地方很适合埋伏兵力。
“至于火攻如何,”肖珏道:“需看风向和地形。”
“城里有司天台专门负责看天相风向的人!”一名济阳兵士道:“平日里好用来为农庄水田播种安排。”
又有一人迟疑的问:“可若是当日风向相反怎么办?”
“那就不能火攻。”肖珏道:“毕竟战争,讲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禾晏心道,这倒是真的,缺一不可。当然肖珏没有将话说完,倘若当时风向相反,自然有别的办法。
不过战争这种事,本就是讲了一点运气,若是老天爷不让你赢,史书上多得是功败垂成的例子。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不确定的可能降到最低。
这一场关于水攻的讨论,一直讨论到了半夜众人才散去。从一开始的大家无精打采,悲观失望到后来的精神 奕奕,神 采飞扬,也不过是因为禾晏提出的一个“荒谬”设想而已。
林双鹤见这一行人出来的时候神 情与开始已经十分不同,惊讶的问他们:“怎么回事?你们在里面干了什么,他们怎么如此高兴?”
禾晏打了个呵欠,“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
“那也不至于吧。”林双鹤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里面喝了一场花酒。”
禾晏:“……”
她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林双鹤点头:“好。”
禾晏回到屋里,白日里在演武场纠正济阳城军的兵阵,夜里又讨论那副地图,已然觉得十分困倦。她梳洗过后,走出来时,看见肖珏还坐在里屋桌前,提笔在写什么。
禾晏凑过去一看,他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封崔越之方才挂在书房墙上的地图的拓印,只不过是小一号的。将之前楚昭给穆红锦的乌托人兵防图的拓印放在一处,对比着什么。
他写的是禾晏方才提出的,有关火攻可能需要注意的各方面。譬如葫芦嘴应该设伏多少,当日风向、城门和城中守卫安排。因为济阳城军实在太少,哪怕是安排一个兵,也要极为谨慎。
简直像是节衣缩食操持家用的小媳妇。
禾晏道:“都督,还不睡?”
“你睡吧。”肖珏头也不抬。
禾晏心里叹息一声,心道少年时候的第一只需要天赋秉异,在课上睡大觉也能拔得头筹。可要多年时时维持第一,还真不是只需要天赋就能做到的,想当年她在抚越军中也是如此,夜半子时丑时寅时的月亮,她都看过。
思 及此,就道:“都督,我来帮你吧。”
正说着,外头响起人敲门的声音,是柳不忘:“阿禾,可歇下了?”
这么晚了,柳不忘还来找她?禾晏与肖珏对视一眼,道:“没有,师父,稍等。”
她披了件外裳,将门打开,柳不忘站在门外,他当是刚刚从府外回来,衣裳还带了夜里的寒露,禾晏看了看门外,道:“进来说吧。”
柳不忘进了门,看见肖珏,对肖珏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的目光落在肖珏面前的卷轴上,微微一顿,随即道:“济阳一战,都督可有了应对之法?”
“一点点,”禾晏道。
“胜算几何?”
禾晏:“至多五成。”
最好也不过是一半一半。
柳不忘沉默片刻,道:“乌托人可能很快会动手了。”
肖珏看向他:“柳师父查到了什么?”
“我追查的乌托人,如今已经往一个方向去,有一部分去了城外,还有一部分消失了。他们察觉到了我的行踪,王女殿下疏散百姓一事,亦瞒不住风声。”柳不忘道:“乌托人的船还未到,现在就是争时间。”
“在最短的时间里,济阳百姓撤离的越远越好,但城中有无法离开的平民。”柳不忘的声音沉下去。
他并不愿意平民成为乌托人屠戮的羔羊。
“师父,”禾晏道:“您不是会扶乩卜卦,可曾算到这一战是输是赢?”
“无解。”
禾晏:“无解?”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柳不忘还是少年时,就曾在山上卜卦济阳城未来数十年的机缘。卦象显示,数十年后,城中有大难,堆尸贮积,鸡犬无余。连着大魏,亦是如此,王朝气数渐尽,他还想再看,被偶然看到的云机道人一掌将龟甲打碎,斥道:“天道无常,天机岂是你能窥见?”
不了了之。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也知世事无常,人力比起天道,过于渺小。柳不忘已经多年未曾卜卦,可自从此次见到禾晏,知晓济阳城恐有战争,乌托人来者不善时,到底不能置身事外,于是他又暗中卜了一卦。
卦象这东西,从来都看不到起因和经过,只看得到结局。他还记得多年前卜卦出的结果,可隔了数十年,卦象却全然不同。
这本是一处死局,生机已绝,他仍然看到了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画面,但在画面中,多了一双模糊的影子。影子金光灿灿,似有无穷功德,惶惶如天,如两道明亮的金光,照亮了那个死沉沉的卦象。
一处死局,就因为这一双模糊的影子,变成了“未知”。
他看不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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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攻参考了赤壁之战和鄱阳湖之战,“大船胜小船......“出自戚继光。
不会写打仗,瞎写的,bug多大家不要在意啦,无脑爽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