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慕之跳下长梯,已经感觉到身后拖拽的力量,她不敢回头,不想去确认是谁被拽了出来。
她反手去拔剑,准备割断腰带,不妨眼前地面忽然旋转,转出一个大圆盘,她一惊,却已经来不及跳开,砰砰两声,她和燕绥先后落在了圆盘上。
圆盘像一个漩涡,立即将她和燕绥转了进去。
那力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唐慕之和燕绥能够抱在一起抵抗这股力量,想必还能维持一个平衡,可惜唐慕之还没来得及生出这个念头,燕绥已经一脚将她蹬开,顿时两人都被分散着转了出去。砰砰两声,各自跌入一个深坑中。
两个深坑自然困不住燕绥和唐慕之,可随即唐慕之的坑里便发出一声尖叫。
唐慕之站在坑里,这是一个上宽下窄的坑,里头都是五彩斑斓的水,厚重,湿滑,像油一样滑腻,像米糊一样胶黏,散发着一股微腥微甜的气息,唐慕之也是经常驾驭毒虫的人,闻见这样的气息不禁心头微慌,她有点慌乱地向上爬,结果四壁如冰壁一般光滑,再沾上那样的液体更是进一退二,更糟糕的是,随着她的动作,头还必须得看着洞研究密码。
可以说设计机关的人要么缺德要么正巧极度对他了解,以至于能解天下机关秘术的燕绥在这里无解。
无解,燕绥也就不解,他蒙着眼睛,立在坑中。洞里细细碎碎的声音听得人发燥,他割破指尖,洒出一片血滴,顿时四壁嘈嘈切切的声音也便安静了许多。
然后他听见,又有两声风声落了下来。
这里是一座圆形的石室,石室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管子,管子在不停旋转,对应着下方的四个深坑。管子和坑之间的距离很短,不够人高,让人出管之后根本没有办法挪动身形逃开那坑。
在四个深坑中间,立着先前指挥部下的灰衣人。
他听着那两个坑里的动静,面无表情,只侧头问身边属下:“主子那边还没动静?”
那人摇了摇头,灰衣人眉头皱得更紧。
片刻,上方又起轰然撞击之声,随即砰砰又落下两人来,被那旋转的管子先后甩出,又各自落入一个深坑。
一个衣裳有些破碎,染着焦黑的火痕,是唐羡之。
一个皱着眉头,还没落坑便翻身而起,神 情冷硬,是易秀鼎。
这两人撞在一起,也是一个巧合。
易秀鼎回易家大宅后,便远远缀着文臻燕绥,看着他们往丹崖居方向去,她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正要出门时却见易云岑从屋子里出来,她怕易云岑问东问西惊动段夫人,干脆绕到易云岑身后,一个手刀劈昏了他,把他塞回了自己房间。
这么一耽搁,等她到了树林,绕过树林里那批影子护卫,用自身携带的皮筏下了水,从湖面上划船去到丹崖居的时候,燕绥文臻已经到了最,我们就找不到么?”
灰衣人冷笑一声。
“左不过就在这丹崖居里。”
灰衣人这回的冷笑无声,挂在嘴角,头撇向一边。
“不过已经给我们自己傻兮兮的毁了。”
灰衣人撇向一边的头一动,有一瞬间看着像是要转回来,却被他自己死死按住了。
他唇角的笑容没有了,嘴唇抿得死紧。
文臻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是就在眼前却无法发现也无法拿到的东西。”燕绥道。
灰衣人干脆闭上了眼睛。
文臻清脆地笑起来,“哟,这是怕自己的表情泄露了真相吗?可是我瞧你的每个表情都在说我靠这人是鬼吗这也能猜得着?”
灰衣人神 情崩溃,看样子恨不得给自己来一管麻沸散,僵化了脸上表情才好。
和这两个人打交道,时时刻刻觉得要短寿。
燕绥看看天色,牵了文臻的手,道:“走吧,还有好戏等着我们呢。”
他并没有理会其余人,爬出来的无论是易秀鼎还是唐慕之,他看都没看一眼。
文臻却不能不理,摆在面前,分明又是两个难题。
易秀鼎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明白了她和燕绥昨晚干了什么,掉马这种事,正常是应该杀人灭口的,但易秀鼎这时候追过来,明显没有恶意。
来人家家里搞事人家不介意还想帮你你还想杀人灭口这种事,文臻觉得就算凭自己的黑心肠,也有些干不来。
而唐慕之虽然之前干的事足可以死一百次,但这次她是来救燕绥的。
燕绥不理会,是将处理权交给了她,文臻想了想,还没说话,易秀鼎已经冷然道:“听说你们当初和夫人有约定。”
“是。”
“你们打算违背约定吗?”
“不会。”
“那我也不会违背约定,今天的事我都没看见。”易秀鼎拍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就走。
文臻的护卫头领耿光上前一步,“主子,这是易家……”
文臻摆手,耿光停住脚步,易秀鼎直直站在他面前,没有回头,问话却是对着文臻的,“你要杀我灭口吗?”
“不,十七小姐,你同样也在我们约定的范围内。”
“我不需要。”易秀鼎冷淡地走开,“你们护住夫人和云岑便可。”
她干脆地走了,也没看燕绥一眼。
文臻转向唐慕之,“唐六小姐,你看,这世上,情敌也可以有很多种的。”
唐慕之满身的黑灰和斑斓泥水,乱发间一双眸子依旧刀锋般灼灼,闻言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唐六小姐,那晚平云夫人内室里藏着的人,有一个是你吧?”文臻笑问,“我可不可以问问,当晚我们送囡囡回去的时候,那内室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是谁?”
唐慕之慢慢掸了掸衣袖,答非所问,“我觉得你方才那句话,很对。”
这世上情敌,也可以有很多种。
文臻舒一口气,“好,多谢唐六小姐。”
唐慕之这才看了她一眼。
到如今才不得不违心地承认,论起智慧,这看起来并不精明的姑娘,其实足够配得上燕绥。
燕绥喜欢的,就是她这种,又甜又精乖的人吗?
可惜,她一辈子也做不了这种人。
唐慕之有点出神 。
她的眼神 落在方才自己呆的坑里,那一坑斑斓的水,黏腻厚重,让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总日日泡着的那一缸水。
也是一缸彩色的黏腻的,散发着药味腥味和各种奇怪气味的水。
想起那些寂寥的晨与昏,早春的柳枝盛夏的荷花深秋的荷叶和寒冬的雪,那些似乎隔离了整个小院的四季递嬗,那些无声在门扉和窗棂上走过的日光的阴影,阴影长长地拖出去,覆盖了整个小院,空气里除了那些古怪的气味,就只有经年无人踩踏的青苔的涩涩的香。
无人经过,无人理会,像一株需要精心培植却无需多顾的树一样活着。
那样的人生,要如何养成那般流动的蜜一般的甜呢?
她看着文臻走过去,絮絮和燕绥说话,拍掉他身上的灰,拉起他的衣袖要看他有无灼伤。
而燕绥,那个记忆中矜贵而又漠然的少年,俯下脸对着她笑,主动捋起衣袖给她看那一排被火燎出的泡,那神 情竟有些像撒娇。
唐慕之忽然眨眨眼。
仿佛是不敢相信。
却眨落了眼底一点湿润。
她偏过头,闭上眼睛,往日盘桓在心底的暴戾在体内左冲右突,似利剑搅在血肉里。
她忽然听见文臻的声音,面对敌人依旧甜美。
“唐六小姐,我现在不杀你,但也不能放了你。只能委屈你,先安安稳稳和我们的人呆一起罢。不过很抱歉,我们对你的容忍度为零,只要你有任何轻举妄动,三尺青锋,当头招呼。”
三尺青锋,为汝而设。
或许自己生来,便是要面对这一场场剑来如霜锋如水寒。
可在这个生来既战场的命运里,谁又不是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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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有的亲没有在意,这里解释一下,唐羡之在危机之前做了两个动作,一个是割了一截燕绥的衣服,一个是把衣服缠在手腕上伸出石板外。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他听见易秀鼎来了,这种时候害人的人没必要接近,把自己陷入险境,来者多半是要救人的,而且既然唐慕之已经来过了,那这个十有八九是要救燕绥的,他在那一瞬间,冒充燕绥而获救。